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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玉叶
作者:灯火阑珊,更新时间:2007-8-3 14:56:00,完成字数:5633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一章 冬日
 
 
苏谧在墙上,把手中的水桶放在一边。轻轻对着红肿的手掌呵了一口气。这见鬼的天气,才刚入冬就冷成这个样子。
  昨天刚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今天倒放了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当头照着,可却没有一丝暖和劲儿,都晒了一天了,那树枝头上的雪还是没有一丝一毫要融化的迹象。倒是这寒风一阵比一阵够劲儿,像小刀子割着似的,直吹得人骨头都生疼了。

  幸好把昨个儿刚刚做好的棉衣穿上了,她一边跺着脚一边想着。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水还得快点提回去,屋里头主子还等着用呢。

  她弯下腰提起水桶刚迈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道,

  “苏姐姐,苏姐姐……”

  回头一看,原来是采薇宫东后院那里的小太监小禄子,正忙不迭的跑过来。

  “姐姐今个儿怎么出来提水了?这天气,这路上有是雪又是冰的,还是给我吧”小禄子伸手抢过苏谧手中的水桶,一边问道。

  “昨个儿那一场大雪,把院子里头的井给冻上了,今天一早起来打水,水桶抛进井里砸出好大一声儿,倒把我和卫主子唬了一跳。”见他执意要提,苏谧也不再推让。

  “是姐姐不知道了吧,下雪天夜里得把井口给封上的,随便找个盖子啥的就行,最好上边再盖上一层稻草,早晨揭开就没事。”

  两人一路往前,一边说着。

  “看这天气,只怕这几天都要出来打水了”苏谧轻轻呵着快要冻的失去知觉的双手,一边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气才会回暖。

  “恐怕还早着呢,”小禄子摇摇头,“对了,苏姐姐是南边过来的,肯定没有过过这么冷的日子吧?这才刚冬至,过些天恐怕要更冷呢,卫主子的病还没好吗?”

  他问的是苏谧服侍的主子,采薇宫东侧院里的才人卫清儿。

  “没什么起色,过一会儿我还要去给主子领药呢。”苏谧摇摇头。卫才人今年春跟自己一起入的宫,刚入宫没多久就落下了病,一直恹恹懒懒,月事不调。

  “姐姐那儿的活怎么尽是姐姐在干,不是还有惠儿那个丫头吗?就她最懒。一直害得姐姐受累。”小禄子忿忿不平的说

  按宫中例,正六品的才人除了扫洗之类的粗使奴才外,还有两个贴身服侍的丫头,跟苏谧一起服侍卫才人的就是惠儿。

  “惠儿那丫头一向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苏谧道。

  小禄子也是采薇宫的小太监,是东后院服侍的,东后院一直没有主子住进去,还是所空院子,只有小禄子并一个小丫头负责日常的看守打扫工作,因为住得近,才进宫没多久几人就混熟了,他算是个手脚勤快的,不时过来帮苏谧她们干点儿活。

  前不久小禄子在外头的哥哥得了重病,眼看就要不行了,一家子急得不行,他们家就这两个儿子,因为日子太穷了把弟弟卖进宫里来做了太监,还指望着哥哥传宗接代呢。

  苏谧知道了这件事,问明白了病情以后,开出了个方子又从卫清儿的份例里偷偷抓了几把药交给小禄子,他托人捎回家去让哥哥按方子服用,没几天竟然好了。以后小禄子就完全把苏谧当救命恩人一样看待了,常常过来帮苏谧干活。

  “我看她不仅是懒,还一心想攀个高枝呢,”小禄子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瞅了瞅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姐姐你不知道吧,前几天我去看我师父,你知道我看到了啥?”

  苏谧看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问道:“看到了什么?”

  “那根白玉簪子,就是惠儿说是什么传家之宝一直当宝贝收着的那根啊,在我师父的柜子里呢。”

  苏谧心里一动,顿时明白了,在宫里身居要职的太监一个个都富得流油,例如在乾清宫当差,虽然伴君如伴虎,却是人们争相贿赂的对象,那位九五至尊最近好去哪里,喜欢吃什么,那位得宠的云妃娘娘最近喜欢哪种颜色的衣服……在后宫这个复杂的环境里都是可以价值千金的消息。小禄子的师父韦福隆是乾清宫里侍奉茶水的管事太监,偶尔也会有一些小道消息。

  “你师父又发了一笔小财吧?”苏谧打趣的问道。

  “那只老土鳖,赚那么多银子还要克扣我们的份例,都留着买棺材吧。”小禄子啐了一口,忿忿地道。

  宫里头有点体面的太监都收徒弟,少则几个,多的上百。明着说是徒弟,其实就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象小禄子,一个月一半的份例都得孝敬给这位师父。总算他嘴甜人也机灵,派给他的差使也不算坏,在东后院里,虽说比不上伺候得宠的主子威风光鲜,但胜在轻松,比起在那些膳房,衣局里头的劳累活儿不知强上多少倍。

  “你小心让你师父听见把你派到冷宫那边儿啊。”苏谧忍不住打趣他。

  “让他听见我也不怕。”小禄子一边嘴里说着,一边忍不住缩缩脖子往四周看了看。

  “不过苏姐姐,照我看,就凭惠儿那种姿色,嘿,就算真见了皇上的面也是麻绳提豆腐――别提了,倒是换了姐姐,说不定真有这个机会。”

  “胡说八道什么。”苏谧白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真的,姐姐别不信,照我看就是姐姐平时不打扮,整天这么粗布衣衫的也比惠儿那个整日里头涂脂抹粉的小丫头强的多,若要真打扮起来,只怕比起现在最得宠的那位云妃娘娘也不差的。”小禄子有点急了,分辩道。

  苏谧脸色一正,低声喝道,“快别说了,这种话是我们做奴才的应该说的吗?若要落到旁人耳朵里,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祸事呢。以后万万休提。”

  小禄子也自知失言,警惕的四下看了看也不敢多说了。

  片刻功夫,已经到了采薇宫东角门,苏谧从小禄子手里接过水桶打发他回去就进了院门。

  她们住的采薇宫东侧院虽说只是一宫侧院,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正堂并两间暖阁再加奴才们住的廊间角屋通共七八间屋子。本来是供两位低阶妃嫔居住的。当今在位的皇帝登基不过三年,后宫并不充实,因此只住了卫才人一个。便是整个采薇宫,也只住了包括主位郑贵嫔和卫才人在内的四个主子而已。

  苏谧提着水桶正要进屋,正撞上一个身影快步走出,她微微后退抬头一看,正是惠儿。

  惠儿一身水葱绿的宫裙,侧髻别着两朵新裁出的绢花,两滴玉耳珰垂在耳畔,脸上薄施脂粉。更衬得肌肤白皙,楚楚有致。

  仔细一看其实这丫头倒真生得有几分清秀动人之处,也怨不得一心想往上爬。想起刚才小禄子的话,苏谧禁不住暗自思量。

  惠儿正想出去,不想会撞见苏谧,见到她手里的水桶,也微觉脸红。正想说几句什么,却见苏谧正仔细打量着自己,神态间似笑非笑,心里不禁有点儿恼羞成怒起来,当即开口道:“怎么姐姐出去打水了啊?那帮奴才当真可恨。”

  象打水这种力气活儿本来都是有由各宫的粗使杂役奴才来承担的,但自从她们这一屋的主子卫清儿病倒了以后,刚开始这些人还算尽忠职守,待卫清儿病得久了,就开始偷懒钻空子,不找上门去指使个三五遍不见动静。到现在病了大半年以后,任她们怎么指使命令,也只是推诿拖延,上半个月命他们抬桶水,只怕到下半个月都不见个水珠子,苏谧和惠儿两个也无计可施,骂得多了自己都嫌烦了,只好自己动手了。偏偏这个惠儿是个极好吃懒做的,于是几乎全部的活都落在了苏谧身上。

  “不自己动手,难道还有奴才供我们使唤不成?”苏谧没好气儿的道,“谁让我们没有当主子的命呢。”

  惠儿脸色微微一变,好像自己的心事被人揭穿一样,连忙转移话题道:“何有必非得当什么主子呢,只要有个造化能跟个好主子就是我们天大的福分了,若是我们主子能争口气儿,有云妃娘娘一分儿的宠,我们也好有个见天日的时候啊。上次还听说云妃娘娘那儿人手不足呢,我这个粗手笨脚的是不敢有这个想头,姐姐这么伶俐的人……”

  “主子怎么样岂是我们这些人能议论的。”苏谧心下厌烦,淡淡的打断她,转身放下水桶,进了屋。

  惠儿被噎了一句心里也不痛快,自顾出门去了,刚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郑贵嫔那里的香萝姐姐刚才过来了,说这个月的份例已经下来了,劳烦姐姐去一趟领过来。”说罢转身走了。

  苏谧进了屋拨旺炉火,把水烧上,端起温热的药掀起帘子进了里屋暖阁。

  卫清儿正斜倚在床头,任何人见到她最先想到的一定是一朵枯萎的花。她的脸色灰白,原本丰润秀美的双颊消瘦的厉害,眼睛更是毫无神采。

  “主子已经醒了啊?”苏谧把药放在床头,

  “别叫我什么主子了,阿谧,就像以前那样叫我吧。”卫清儿开口道,只有声音还是如以前那般清丽。

  “好了,清儿,正好起来吃药了。”知道拗不过她,苏谧略一迟疑就依言改了称呼,一边扶她坐了起来。

  “我这病只怕是好不了了,任吃多少药都是泼在沙里,”卫清儿摇摇头道:“能早走一天也是福气了,反倒害得你跟着我一起受这份罪。”

  苏谧不禁一怔,立时明白刚才惠儿的话只怕都让她听见了。

  “别听惠儿那小蹄子瞎嚷嚷,不过是因为水土不服而已,过了这个冬天就没事了。”

  卫清儿依然摇摇头沉默不语。看着卫清儿灰白的脸色,苏谧心绪一阵烦乱,干脆放下药碗,正色道,“清儿,左右不过是奴才的一句话,何苦往心里去。旦是你心里能放开些,这病也不至于到今天了,你我姐妹如今在宫里虽说孤苦伶仃,但也好有个照应……”

  见卫清儿神色,知道她是半点儿没有听进去。苏谧也无法可施,干脆住了口。她知道卫清儿的心结在哪里,平日里头劝过多少回都不见一点儿成效,自问没有能力解得开了。更何况她自己的心结尚且没人来解呢。

  “先把药喝了再说。”苏谧端起碗服侍卫清儿把药喝了,又让她躺下,掖好被角。

  望着卫清儿灰白的脸色,苏谧心神一阵恍惚,她依稀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女孩的景色。

  那是四年前的时候,十二岁的她拉着着义父的手,走进了卫国的王宫。义父是来给皇上的妃子,那位美丽又病弱的柔妃娘娘治病的。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她一边惊叹着原来皇宫是这么美丽的地方啊,一边对着义父撒娇般地要求阿谧也想要住在这里。

  义父又好笑又无奈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这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欢笑声,她转过头去,看见在不远处的的嫩绿的草地上,几个和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子正在踢着毽子,她一眼就看见当中的是个穿红衣的,娇嫩俏丽的脸庞微微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一边大声笑着,一边数着数。在绿树掩映的早春三月的阳光之下,显得更加鲜活生动。义父拉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着,一转眼树木的枝丫就遮盖了她们的身影。她微微有些怅然有点羡慕了,那个毽子做的好漂亮啊,义父打来的锦鸡也没有这么鲜亮的羽毛。

  到了柔妃的宫室,她见到了这个据说是娘亲好友的柔妃娘娘。她是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生的很美,她暗自比较起眼前的这位娘娘与娘亲还有义母来,觉得还是娘亲更漂亮一些,实际上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象娘亲那么美丽的女子,义母也生的很美,但是比起娘亲来还是略略差了那么一点儿,不过比眼前这个柔妃娘娘还是强了那么一点儿的。

  她这在沉思比较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从柔妃身后探出,一对明晃晃的大眼睛,这是刚才在花园里见到的那个红衣小女孩。后来苏谧才知道她就是柔妃的女儿,颐清帝姬卫清儿。

  柔妃的顽疾是早年留下来的病,时不时复发的,义父也觉得颇为棘手,为了医治方便,柔妃为他们在宫里太医院找了间房子暂时住了下来。

  不久苏谧就和卫清儿熟悉了,卫清儿虽然贵为帝姬,却从来没有金枝玉叶那种娇贵傲慢看不起人的脾气,性子天真烂漫,调皮好动,而且卫国只是小国,宫里面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两人时常在一起玩乐游戏。待柔妃的病痊愈了,苏谧要离开时,已经成为好友的两人都有些恋恋不舍。

  柔妃见状便提议苏谧留下来算了,正好颐清帝姬今年刚满十二岁,依宫里的规矩正该找一位伴读了。于是苏谧便留在了宫里,跟这个圆脸活泼的女孩相伴。

  直到四年后,大齐的精兵良将破城灭国,长驱直入,作为南方众多小国之一的卫国亡了国,包括卫清儿在内的众多宗室帝姬宗姬,贵候女子作为战利品被押送入大齐的京城。

  一夕之间,属于这些女子的世界完全的颠倒了,她们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选择,事实上她们也没有选择的机会,或者赏赐有功的将士,或者充入君王的后宫,她们所能够做的只不过是静静等待命运或者残忍,或者相对温和的安排而已。

  卫清儿与另外几名容资最为出众的女孩被选入后宫,苏谧作为卫清儿的贴身侍女也被带进了宫廷。

  她们是在今年四月入了大齐的皇宫,刚进宫卫清儿就病倒了,苏谧明白从一个金枝玉叶不谙世事的帝姬到国破家亡遭遇的痛苦已经把她压垮了,尤其是她的母亲柔妃在被押送进京的路上就受不了折磨病逝了,更让卫清儿失去了最后一个活下去的依*。

  苏谧常常想,若不是因为这场病,恐怕卫清儿未必能活到现在。

  在这个各方实力盘根错节的后宫里,作为亡国女子的她们是最无依仗的一群人。一同进宫的几位女子,比较得宠的几个,比卫清儿大一岁的颐安帝姬在今年七月的时候失足落水身亡,颐玉帝姬小产身亡,还有一位宗姬因为言语不慎,触怒皇后而被打入冷宫,不久也死掉了。剩下的几人,都是在小心翼翼谨慎恐慌中度日。对她们来说,皇帝的宠爱与其说是恩德,不如说是催命符。

  作主子的尚且如此,何况象苏谧这样作为附属品被带进宫里来的奴才呢。至少她就知道一个,颐玉帝姬身边的坠儿,原本在卫国皇宫的时候也时常过来找她们一起玩的女孩子,因为被皇上无意间临幸了一次,不久就被找了个错处活活打死了。

  苏谧无意识地用钩子拨弄着炉灰,她自小跟着义父学医,卫清儿的病她能看得出来,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样也好,有时她忍不住这样想,等卫清儿去了,她在这个世上的牵挂又少了一个。不……应该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

  她忍不住冷笑起来,一半自嘲,一半苦涩,苏谧啊苏谧,你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她扔掉手里的火钩,去柜子里拿出毛巾皂豆,端起烧热的水,进了里屋。她现在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尽量舒服些。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二章 份例
 
 
        
  郑贵嫔是采薇宫的主位,居正殿,虽然位列正三品的十二贵嫔之一,却也是失宠已久了。

  原本各宫妃嫔的月例,都是由内务府派人直接送到每一位主子手里的,采薇宫合宫上下几个主子没有一个得些宠爱的。便是位份最高的郑贵嫔一年到头来见到皇上的次数也不过三五次,而且还都是在逢年过节后宫的筵席上。内务府自然也懈怠起来,每次的月例,都把全宫上下的供给一趟送到郑贵嫔那里,随个人去领。当然,克扣一些是少不了的。

  苏谧进了采薇殿,小丫头领着她进了后角屋,一进门桌子上放着红纸包着的银锭子,几包散开的铜钱和两个小箱子,郑贵嫔身边得力的大丫头香萝正在数着。床上还堆了一堆的绫罗绸缎,五光十色的,住在西后院里的常在郝盈春带着身边的丫头正在那里翻捡,猛的一抬头看见苏谧进来,脸上忍不住一红。

  各宫室定例由内务府送至,但也是有一定的规矩的。

  总是先送位份高的,再是位份低的。平时逢年过节的赏赐下来,也是先由上面的娘娘们先挑,然后才一层一层地递下来。

  整个采薇宫,除了一宫主位的郑贵嫔,就属卫清儿的位份最高,只是她从未承宠,而且又病怏怏地整天连床都下不了,众人难免存了轻视之意,行事全无顾忌。这个郝常在却是个羞怯懦弱、胆小怕事的主儿,此时见苏谧进来忍不住心虚。

  苏谧那里有心情计较这些,朝她略略行了个礼便转头看向香萝。

  不等她发问,香萝已走过来拉住她笑道,“我们刚才念叨着你呢,正说着别是惠儿那个小蹄子给把正事儿给忘了,可巧你就来了。你们主子的病可好些了?我们娘娘今个儿早上还惦记着要去看看卫才人呢,又恐怕吵吵闹闹耽搁了她养病,唉,卫才人年纪轻轻怎么就……真是劳累妹妹了。”

  “贵嫔娘娘打理采薇宫,事务繁多,姐姐伺候娘娘都日夜劳苦都不辞辛苦,我们干些微小事又岂敢承姐姐一句劳累呢,再说我们能伺候卫主子是我们的福份,那里会有什么劳苦,何况又有贵嫔娘娘一直福泽庇佑,还请姐姐待会儿见到娘娘代我们主子谢过娘娘的心意。”苏谧连忙正色道。

  香萝是郑贵嫔从家里带进来的家生丫头,自然是她的心腹。在采薇宫里,便是寻常主子象郝常在之流也对她客气几分,苏谧自然不会失礼。

  “难怪香霖也常说你是个极懂事又明理的,卫才人也是好福气能得你服侍。你们那儿吃穿用度若有什么缺的只管来找姐姐我。”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苏谧的手来到桌子前。

  先指着桌子上的银钱,道,“这是内务府刚送过来的这个月的份例,比照往常,卫才人是一个月三两月例银子的,唉,内务府说这个月前线战事吃紧,偏偏年关将近,又要置办年货准备内廷的各项宴会,还有太后的生辰大典又近了,处处都要用钱,一时紧张,只好先挪用一部分,待过一阵子再差人补送过来,一边说着,一边秤出一两银子并数出30个铜钱交给苏谧。”

  过几天差人补送?那简直是笑话了,除非哪一天卫清儿忽然病好了,而且又得了宠,这些克扣的才会一文不缺甚至加倍地补送回来,而且那些战事宴会大典这些让内务府上下“头疼”的名目,也自然而然地再也不会传到她们耳朵里。

  “呸,这群杀千刀的,也不想想卫主子正病着,虽说宫里头看病吃药自有太医料理,费不着银子。但也不是这么个克扣法的。”香萝也忿忿地骂了两句。

  苏谧却忍不住要冷笑,这被扣去的一两银子并70个铜钱,恐怕至少有一半是留在郑贵嫔手里的,内务府纵然是克扣,也不敢克扣这么多,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香萝又打开那两个小箱子,一个箱子里红红绿绿,装得是各色精巧细致的绢花,另一个里金光闪耀,是几只金钗珠玉。

  “这是尚服局为庆新年特地新制的堆纱绢花,一并分到各宫。卫主子为正六品,应领十朵。你自个儿挑合意的就行。”

  “这一个是皇后娘娘为新年给各宫主子的赏赐,三品以上金钗两只,珠花两朵,六品以上金钗珠花各一只,六品以下只有一只金钗。卫才人的你也一并挑出来吧。”

  苏谧依言挑出十朵绢花,一支比目点翠金钗并一朵白玉镶银攒芯珠花。

  香萝又走到床边,道:“这是这个月份例的料子,按照旧例内制的锻子一匹,再加上年关上裁制新衣,又添了苏州织造进贡的明丝缎子一匹。”

  苏谧看着那几匹布料,因为是年关上用的,颜色尽都是大红大绿的,花纹也是织金描红,极尽喜庆浓艳。明晃晃让人看着刺眼头晕。

  她随便依例挑了两匹,就待告辞离开,香萝却又拉住她道,“妹妹先别忙着走。”一边叫过一个门外伺候的小丫头,命她替苏谧搬回去。

  “妹妹且留一下,我这里还有一件要紧事要与妹妹商量。”说着与郝常在打声招呼便拉着苏谧进了内室。

  “妹妹可知这个月十三是什么日子?”

  “恕妹妹学浅。还请姐姐告知。” 苏谧摇头道

  “那一天正是云妃娘娘的生辰。唉,原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本来……虽说云妃娘娘眼下圣眷正隆,可素来与我们也没有什么交情,本来是不用理会的。可是听说因为上个月娘娘小产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皇上为了能够让她释怀,这次生辰特意下了旨意,旨令内务府大办,要六宫同庆呢。”香萝说着撇撇嘴。

  苏谧转念一想,立时明白了。

  云妃曲怡然是如今皇上的宠妃,自从去年入宫以来,一直圣眷不衰,宠冠后宫。仅仅不到两年的时间,就从从六品的美人晋封到正二品的六妃之一,甚至皇上一度想将其册封为从一品的四妃之一,只因云妃出身太低,众臣劝谏而且当今太后亲自出面阻止才作罢。

  如此风头一时无二,见风投效,逢迎拍马之辈自然趋之若鹜。可这位万千宠爱在一身的云妃娘娘却偏偏是个极其孤高清冷的性子,对送上门去拜望讨好的各色人等皆不假辞色,对宫中各种筵席应酬皆冷冷淡淡,甚至听说她对待当今的圣上也都是这样的模样。

  当初她册嫔位的时候皇上知道她生性酷爱莲花,又爱其色若芙蕖,所以皇上专门为她赐封号为“莲”,原本后宫中便有很多人对她出身低微却得到如此盛宠而颇有微辞,封号颁下之后不久,就有人暗暗传言道,“莲者,廉也,正好配上这位新近持宠生骄的莲嫔微贱的出身。”这些话传到莲嫔的耳中,她竟然立刻上表向皇上请辞封号,皇上细问之下得知这些谣言后勃然大怒,严惩了传言的相关人等,而对于云妃请辞封号这种冒犯天威的举动不仅没有一句责怪,反而赞其“言观贞直”,并依言改其封号为“云”,甚至连曲怡然的父亲――一个屡试不中的老秀才,都破格恩典赐同举人出身,授府厅照磨。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之后宠爱不衰,历迁经娥、婕妤、贵嫔,更在今秋时因为怀有龙裔,进位为妃,可惜皇嗣还怀有不到三个月就在上个月流产了,原本以为一旦失去龙裔,云妃没了依仗,宠爱必定大不如从前,可从今天的消息看来,恐怕这宠眷不降反升了。

  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

  因为云妃一直独占圣宠,又丝毫不顾念“姐妹之情”,后宫之中对其多有不满,只是碍于其声势,不敢声张而已。

  正五品以上的妃嫔,生辰时自然由内务府按照宫中规矩操办,去年云妃的生辰也是如此,她那是刚进嫔位,又向来不得人心,各宫之中不过顾忌她得宠,依例选些礼物派人送去即可。今次却与以往不同了,既然是皇上下旨了,筵席礼仪固然是内务府的职责了,可是这礼物却需要各宫费心思了。

  送的轻了,不免被人看轻,认为太小家子气,甚至万一传到皇上耳中,引来不快。送的重了,更会被人认为是在讨好谄媚,引得有心人忌恨。

  “如今我们娘娘正为准备什么礼品头疼呢,”香萝接口道,“陆嫔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她所说的陆嫔苏谧自然知道。

  今夏的时候,陆嫔还是陆贵嫔呢,数年前她初入宫时也得宠过一阵子,可不过几个月就被抛在了脑后,再也无缘得见天颜。

  她所住的朝安宫离云妃所居的聚荷宫最近,眼见云妃盛宠不衰有心讨好,以结为援,特意备下重礼拜访上门,可惜云妃淡然处之丝毫不为其所动,使得她败兴而归。

  祸不单行,没过多久,她又被人发现宫中所用的衔珠金凤有一枝竟然是六尾(宫中规定正二品妃以上方可用六尾凤),因而获罪被罢黜贵嫔位,降为嫔。贵嫔与嫔,不过一字之差,品级却足足差了四级。

  只是对于此事,宫中暗地里另有传言,是因为有宫中掌权势大的贵人对云妃得宠不满,但碍于她圣眷正浓,只好把气出在陆贵嫔这样不长眼色的人身上了。

  说道这里,宫人多半会隐隐约约地向西边一指,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西边的西福宫中所住的皇贵妃倪晔琳,论位份是这个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两位皇贵妃之一,而且出身显贵,皇上对她也是极为看重,再加上在云妃之前一直是她最为得宠,如今被人抢了风头,岂能不怨。

  无论云妃还是西皇贵妃,都不是她们小小的采薇宫能得罪的起的。

  “可惜苏谧愚钝,不能为娘娘分忧……”苏谧不动声色的道,卫清儿病弱避世,这些宫中纠纷自然是旁观者清。

  “其实我们娘娘已经有了计较,”香萝接口道,“昨个儿就说,‘我们采薇宫合宫上下姐妹情深,本为一体,索性我们各位当主子的备了礼物一齐送过去就是。礼物也不必是什么贵重的,云妃娘娘那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呢,只是一份心意到了就行。’所以今天趁大家过来领份例时想同各位主子商量一下,郝常在,吴美人她们已经同意了。只是……卫主子一直病着,我们又不好劳动她,好在你是个有主意又懂事的……”

  “姐姐过奖了,我们采薇宫的人自然是听凭郑娘娘作主,只是不知道娘娘打算哪天过去?也好让我们备好礼品过来。”苏谧立刻应道。郑贵嫔也不过打着个法不责众的想头。

  “今天已经初七了,这个月十一就是个不错的日子,众位主子都议定了这天过去,妹妹可别忘了。”

  苏谧自然点头称是,香萝拉她进来,也不过是交代这件事,眼见已经完毕,两人随口说了一会儿家常琐事,苏谧便借机告辞了。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三章 宠幸
 
 
        
  刚回到东侧院,就看到小禄子正在门口探头探脑,见苏谧回来大喜,连忙跳出来,

  “姐姐可算回来了,我正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姐姐呢。”

  “什么大事?不会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吧?”苏谧迎他进了屋,一边随口问道。

  “绝对不是,这次可是十足的好消息啊,我要是敢骗姐姐就让我下辈子还当太监去。”小禄子诅咒发誓道。

  他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凑近苏谧低声道来。

  原来就在刚才他送完苏谧刚想回东后院,忽然想起把自己随身的拂尘忘在师父那里了,反正闲着无事,便转回去拿。刚走到师父那里竟然地远远看见惠儿的身影在他师父的屋里,他见左右无人,就蹑手蹑脚地走近窗下,就听见惠儿与他师父在里屋争执起来。

  原来,惠儿去找韦福隆是为了能得到一点消息,以求能有一个机会见见皇上。为此,前些日子她着实送了不少财物给他,自己在宫里攒的家当几乎全填进去了。可韦福隆还是嫌惠儿的礼物太轻,任她如何好言哀求,就是不肯透露一个铜子的消息。

  两人争执不果,惠儿只好悻悻然地走了,小禄子在外边听着偷乐,她原本就看惠儿不顺眼,正想从暗处出来,跟上她讽刺两句,却见到郑贵嫔那里的丫头香霖走了进来,他生怕师父责怪自己偷听,只好继续躲着不敢出来。又听到了香霖与韦福隆的谈话。

  香霖与香萝一样也是郑贵嫔身边得力的大丫头,她来找韦福隆的目的竟然与惠儿一模一样。

  “平时倒看不出来啊,她竟然也存了这个心思,如果让郑贵嫔知道了……”小禄子摇摇头,咂着嘴“不过她在郑贵嫔那里当差,可着实攒了不少好东西啊。那包袱一打开,啧啧……”

  她送的礼物够份量,韦福隆很痛快地告诉了她想要的。

  “前几天皇上正在读诗集时曾问道未央池东边的那处梅林开花了没有,昨天皇上身边的内监总管高升诺又差人过去仔细打扫看护了一遍,恐怕皇上这几天会有兴致过去。”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小禄子逮准机会,一溜出来立刻就来找苏谧。

  “不如姐姐也去试试,依我看姐姐肯定是个有造化的,惠儿、香霖她们,哼,去了也是白费劲儿。”

  “她们去了是白费劲儿,我去了难道就能得奇遇了不成?”苏谧忍不住笑道。

  “姐姐那里是那些人可比的,”小禄子见苏谧全然不为所动,忍不住劝道:“姐姐模样生的比她们好不说,识文断字,又懂医术,哪一样不比她们强啊?”

  苏谧正要答话,却见窗户外面人影一闪,她忍不住暗笑。

  “在这个宫里,想要真有造化,单凭着模样,才学可是万万不够的……”苏谧悠然道,转而一笑,“况且,大冷天的,我也不去凑这个热闹,卫主子原本就病着,若是我也折腾倒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呢?难不成由你这个小猴子来伺候啊?”

  小禄子听她说得在理,只好不再劝说,本来这个机会就很渺茫,再加上苏谧原本是南方人,怕冷易冻,万一真的因为这事儿害了病,实在是不值得。

  “可惜了,难得从我师父那儿听到点儿中用的话,又偏用不上。”小禄子灰心丧气地道。

  “未必用不上啊。”苏谧看着窗外笑道。

  窗外的人影已经不见了,苏谧透过蒙冷的窗纸,看着惠儿住的角屋。

  她的动作倒快!

  小禄子却是一头雾水得看着她。

  打发走了小禄子,苏谧进屋静静地坐下来开始思量。

  对于云妃的生辰贺礼,在香萝那儿她心里就有了主意。

  如果用的好,这才真正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让她能够飞黄腾达的开始。

  对于刚才小禄子梅林待宠的建议,苏谧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宫里头有多少女子朝思暮念,绞尽心力只为着能够见皇上一面,先不论那些一年到头都无缘圣眷的妃嫔,便是宫里头粗使的丫头,无论有姿色的,没姿色的,哪一个不是做梦都盼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然而美梦成真的机会何其渺茫,前朝先皇的后宫里由宫女得蒙圣宠而晋为妃嫔的旧例只有三桩。

  就算真的有了这一天……苏谧冷笑,那三位宫妃后来的下场可是没有一个得善终的。

  惠儿既然打了这个守株待兔的主意就随便她好了,她苏谧自然有自己的办法。

  她站起身来,打开自己屋角的柜子,与平常宫人所放的衣物钱财不同,里面堆满了一卷一卷的画轴,她取出其中的一卷,轻轻打开。

  画中所画的是一池荷花,淡淡的曲线勾勒出池塘粼粼的水波,池面上的荷花开的正盛,一只小蜻蜓轻巧地立在一只花苞上,将飞未飞。明明是一副只有黑白两色的水墨画,可整张画却给人一种色泽明艳、格调富丽的感觉,其中荷花更是娇艳欲滴,睹画闻香。

  苏谧的目光落在画中的题记上,无声地笑道:这次可要全凭你的了。

  苏谧拎着药从太医院出来,走过未央池畔禁不住放缓了步子,远远地向东眺望。

  只是一片小小的梅林,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期盼的身影。

  不知那边是个怎样疏梅横斜,暗香浮动的美景,可惜隔得这么远只依稀可见树枝上点点的白色,也不知是盛开的梅花,还是前几天的残雪。

  若是那位九五至尊真的去了,也不知道赏的是人,还是梅花。

  从小禄子传消息过来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惠儿总是天刚亮就起来,仔细地对镜梳妆,然后就一天不见人影。

  苏谧自然知道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略站了一会儿,苏谧快步离开了,卫清儿还等着她的药呢。

  回到采薇宫,远远地看见她们东侧院门前的光景,苏谧顿时怔住了。

  原本失宠妃子的宫室,门庭冷落是少不了的,平时这个时候,就算是采薇宫正殿的门口也只有偶尔看见几个当差的内监宫女,她们一个侧院就更不用提了。可是眼前……

  十几个侍卫分列四周,把宫门守得严严实实的,还有很多光看服色就知道品级不低的内监在四周来回走动着,他们或远远张望着,或低声细语着。

  在苏谧发愣的时候,早有一个尖下巴的小太监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严厉地问道,“哪里当差的?干什么的?”

  苏谧连忙低头报上名号原委,看眼前这光景,苏谧已经大致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可真是意料之外啊。

  听完她的话,小太监脸色有点变了,低声问道:“你是说,这个院子里还住着一个一直病着的主子?”

  苏谧点了点头,“我还要进去赶着给主子熬药呢。”并把手中的药递上。

  那个小太监神不守舍地接过来,略一翻检就还给苏谧。然后指了指左侧不远处一只大槐树底下,“都去那儿候着吧,还熬药呢……这时候,天大的事都得先拖着。”

  挥挥手说罢转身走了。

  苏谧转头一看,那里已经站了不少内监宫女肃手侍立,都是采薇宫的人,小禄子和香萝、香霖都在其中。

  苏谧只好走过去,轻声问小禄子:“这是怎么回事?”

  “是惠儿那个小丫头,”小禄子低声道,“说是今天去东边梅林里折梅花时刚好让万岁爷给看见了,如今正在里头……嘿嘿,承欢呢,也不知道她哪座祖坟上冒了青烟,怎么就让她给……”

  “惠儿原本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人材,”香萝在一旁接口道,“我就常说她是个有福相的,如今果然有了这个造化,我们采薇宫又要添一个主子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谁前天还骂着说,惠儿这个丫头又懒又馋,不干正事,真应该打发到苦役司那儿的……”小禄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着。

  香萝脸上一红,不说话了。

  苏谧吃惊过后已经静下心来,见到此景不禁暗暗好笑。

  微微侧头正看见香霖站在那儿,她今天打扮地倒也够费心的,上穿一件洒红对襟小薄夹袄,丝光荡荡,下身是石榴红裙,水光漾漾,脸上蛾眉淡扫,朱唇轻点,倒真有点“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的气度。

  不知道如今数九寒天的,她穿成这样事后会不会大病一场啊?只怕这两天她也够辛苦了,只是运道不好,怨不得旁人。苏谧转过头去想着。

  香霖此时站在那里,脸色阵阵发青,嘴唇不住地打颤,几乎是快要晕倒过去的样子。也说不清是因为这天气太冷冻的,还是因为被人捷足先登气的。她的手无意识地拉扯着丝帕,心里却在拉扯着那个小贱人的头发,丝帕已经几乎快要被她扯破了。

  等了不久,远远地从西边跑过来一个身穿褐色总管服饰的内监来。

  “那个就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乾清宫总管高升诺,”小禄子向那边指了指,向苏谧小声道。

  高升诺年纪约莫三十来岁,生的白白胖胖,一张元宝脸,满是和气的样子。

  立刻就有几个人迎了上去。刚才盘问苏谧的那个小太监也在其中,他走到高升诺身边,凑在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高升诺眼珠子一转,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来到宫门前与那些奴才一起候着。

  等了差不多大个时辰,里面似乎传出了什么声音,宫门开了,高升诺立刻弯腰进去。

  又等了一会儿,三五个衣着光鲜的内监恭恭敬敬地簇拥着一个身穿明黄色衣袍的人出来。

  立刻,外面候着的侍卫内监望尘而拜,而苏谧这边的人也已经齐齐跪下。

  苏谧跪在人群中偷偷的抬起头。

  大齐的当今天子、九五至尊齐泷看上去也就只有二十来岁的模样,面目清俊秀气,几乎可称得上“皎皎如玉”了,只是在苏谧这种精擅医术的人眼中看来,脸色略带着几分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高升诺紧跟在皇帝后面,半哭半喜地道:“皇上,您可是要了奴才的命了,如今这天气正凉,刚刚太后她老人家还把奴才叫过去好一顿训斥,生怕我们不会伺候,皇上身子有什么闪失。皇上怎么这么不爱惜身子了呢?如今这院子里面还有一个长年病着的主子,万一过了什么不干净的病气儿给皇上,就是把奴才的皮揭上一万遍也不够啊。”

  皇帝眉角动了动,然后用一种不耐烦的口气随口问道:“太后召你去说什么了?”

  “太后问了问皇上这几天的饮食起居,嘱咐奴才们好生伺候,又问了……”高升诺偷偷抬起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接着道:“又问了问云妃娘娘生辰的事,也没再说什么就打发奴才出来了。”

  “嗯……”皇帝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起身往御辇走去。

  高升诺连忙跟上,低声问道,“皇上,您看今天这事儿……”

  皇帝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略一迟疑,挥了挥手道:“就……不必记档了。”说罢转身上了御辇。

  不必记档了!

  这句话虽轻,却也一字不差地传到了苏谧他们的耳中,刹那之间,每个人神色迥异。

  不待他们有所反应,高升诺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都听见了?皇上是个什么意思?不用本总管再多说了吧?”他斜睨着众人道。

  “高公公您辛苦了,我们当然明白的,皇上朝政繁忙,偶尔出去透透气儿也自然是在各位主子那里赏花吟诗,我们采薇宫地处偏僻,又没有什么心旷神怡的景致,皇上又岂会临幸。”香萝满脸堆笑,忙不迭地点头应道。

  “算你是个伶俐的,”高升诺点点头,满意地看着眼前战战兢兢跪伏着的众人,依然是和气的笑脸却透漏出一股狰狞的意味,“都记着把自己的嘴巴放严实点儿,干好自己份内的活儿就行。”又随手向香萝一指,“好了,你带几个人去把里边收拾一下吧。”领着手下的内监走了。

  眼见着他们走远了,众人从地上站起来,又开始议论起来。

  “就一个小丫头也想当主子,呸,做梦去吧,白白害得我们在这儿受了半天的冻。”郑贵嫔身边的一个内监唾了一口,骂道。

  众人立刻纷纷称是。

  “也不先想想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一看就知道没有当主子的命。”

  “还当她们家祖坟冒青烟了,我看是冒黑烟才对。”

  “……”

  “……”

  “快别说了,刚才高公公说什么来着,都不想要命了不成?“苏谧听得厌烦,忍不住道。

  想到高升诺刚才的话,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说,都散去了。

  香萝带着苏谧、香霖并几个小丫头走进了东侧院。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四章 红缎
 
 
        
  采薇宫东侧院的西暖阁里住的是卫清儿,,而东暖阁,就是她们今天要收拾的地方。

  门还虚掩着。

  香霖一马当先推门进了屋。苏谧和香萝跟着进去,眼见屋里的情形禁不住都红了脸。

  原本一直没有人住而收拾地整整齐齐的大红被褥此时在床上凌乱地摊开着,床上隐隐露出的一小滩血迹在满床光彩流离的红绫紫缎中也显得格外刺眼。

  屋里的炭火正暖,惠儿缎子般光滑的大腿伸到了外面,露出细腻的肤色,可以看出她的身子是完全赤裸的。

  她还睡得正香,在那些柔顺光滑的布料里,也在那个华贵奢侈的美梦里。

  香霖冷笑一声,也不待别人吩咐,立刻冲上去一把扯住惠儿露在外面的胳膊把她拖了出来,一边狠狠地往上一掐。

  惠儿立时疼地醒了,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香霖已经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小骚货,这是那里的规矩,竟然敢睡到主子床上来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那里配睡这样的床?”

  香霖一遍骂,一遍用力的把惠儿往下拖,好像此时被占据、被玷污的是她的床一般。

  “我是侍寝的,我是皇上的人了,凭什么不能睡在这里。”惠儿反应过来,立刻挣扎起来。

  “呸,就凭你,也有侍寝的份儿?别做梦了你!”香霖的手和话语一起继续撕扯蹂躏着惠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下作的小娼妇……”

  香萝听她越骂越不像话,连忙上前打断道:“好了,好了,惠儿又不是故意的。”一边推开香霖,拉起已经从床上跌倒地上的惠儿。

  惠儿赤裸裸的的身子上遍布着点点青紫的淤痕和污液。

  香萝脸都要烧起来了,也不敢细看,微微偏过头去,道:“今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快准备热水,先去洗个澡再说。”

  “什么叫已经过去了?”惠儿惊恐地张大眼睛。刚才香霖的喝骂已经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是……”香萝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没等她说明,香霖在后面已经开口了。

  “就是皇上已经吩咐下来了,不必记档了。”她得意地笑着。

  不必记档了!

  不必记档了!

  不必记档了!

  惠儿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刚刚皇上对她还是那么地温柔又热情,说她的肌肤曼妙,是他的很多妃子都比不上的。说她的声音清丽,宛如黄鹂般动人。说她的……

  惠儿怔怔的愣在那里,任香霖如何地嘲讽,香萝如何地规劝都全无反应。

  苏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翘。

  香萝眼见劝了半天,惠儿全然神思不属。心下也不耐烦起来,推了她一把,道:“别出神了……”

  还没等她说完,惠儿忽然惊醒了一般,猛地跳起来就往门外冲过去,口里一边喊着:“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皇上不会这样对我的,皇上一定会为我封妃……”。她声音凄厉尖锐,像着了魔一样,状如疯虎,把香萝香霖都吓了一愣。

  还是苏谧反应快,连忙抱住她,向茫然不知所措的两人喝道,“还不快拦住她。”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如果被惠儿这么出去把事情闹大了,只怕她们都没有活路了。

  可是惠儿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来,合三人之力竟然拉不住她。

  香萝连忙唤外面候着的几个小丫头进来,众人七手八脚这才把惠儿按回床上去。

  “跑什么跑,还想见皇上,实话告诉你吧,皇上早走了,你想倒哪儿去见去?”香霖一边用帕子按住脸颊,一边恨恨地道。刚才惠儿挣扎时正好在她脸上划了一道,虽然没有见血,但也火辣辣地疼。

  听到她的话,惠儿挣扎地更厉害了,她的嘴已经被几个小丫头用毛巾堵上了,依然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唉,香霖,你就少说两句吧。”看着在床上依然不停的挣扎的惠儿,香萝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好啊?”

  “还能怎么办,先锁倒柴房里算了,什么时候老实了,什么时候在放出来呗。”香霖悠悠然道。“一个小丫头也想一步登天,哼!”

  如果不是听了小禄子那天偷听来的话,苏谧都要忍不住佩服她了。

  “这里到底是主子的屋子,就这么乱着也不合规矩。”苏谧道:“如今总这么把人按着也不是办法啊,依我看不如先送到惠儿她自己的屋子里,等她冷静下来再说。”

  “也只有这么着了。”香萝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几个小丫头照着吩咐把惠儿架起来。苏谧见惠儿还是赤身裸体,随手扯了一件床单把她围起来。

  “妹妹倒是好心,”香霖不冷不热地说道。

  “谧妹妹这也是为了我们采薇宫的体面,若惠儿这个样子出去了,以后她还怎么做人?便是我们主子脸上也不好看。”香萝也忍不住道。

  “她早就丢人丢到家了,做人?以后她还有做人的份儿?”香霖尖声叫着,她对于惠儿抢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耿耿于怀。她毫无缘由地相信,如果今天承宠的人换作是她的话,一定会有不同的结果。

  以后她还有做人的机会?这句话入了耳,苏谧忍不住心里一动,她有意无意地扫了香霖一眼,以确定这只是她愤恨之下的无心之语。

  .

  香萝被抢白了一句,白了香霖一眼,也就不再说话,自顾指挥着那几个小丫头拉着惠儿向门外走去。

  惠儿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反抗了,她只是费力地挣扎着回过头去望着那满床的绫罗锦缎,和那滩在满目流光溢彩中依然掩不住红的刺眼的小小血迹,这里是她一生最短暂的美梦实现又破碎的地方。

  纵是苏谧觉得自己已经是铁石心肠,看到那个眼神也禁不住被触动。

  也许是因为她比屋里的任何人明白,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子鲜活的眼神了。

  她闭上眼睛,苏谧啊苏谧,你看过多少比这个更加悲惨,更加凄凉,更加绝望的眼神啊,为什么此时还要再同情呢?

  难道你还不明白?

  好好看着眼前的一切,你不能失败,你不能落到像她一样,决不能,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你决不能失败。

  等她再睁开双眼,已经淡若清风,无喜无忧。

  “香霖姐姐是要和妹妹一起收拾这里,还是回郑娘娘那里伺候?”她笑着问道。

  “啊,娘娘那里还让我今个儿过去把衣服晾晒出来呢,瞧我这记性,就先劳累妹妹了。”不知道为什么,香霖被苏谧这会儿的眼神一看就觉得莫名地有点心惊,连去看惠儿热闹的心情都没了,连忙找了个理由推托了出去。

  苏谧的目光顺着长廊,望向惠儿的角房,的确,惠儿恐怕很难有以后了。她没有方法救她,也没有必要救她,惠儿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应该明白失败的后果,她所要做的,只是让自己不要落到这一步。

  第二天,宫里的杂役传来消息,惠儿被发现在未央池里投河自尽了。

  对于惠儿是如何打开了用重重的铜锁从外面反锁的房门,又是如何在只披着一件床单的情况下踏着雪跑到了遥远的未央池,没有任何人有兴趣探究。

  况且,卫清儿一直病着,而苏谧在那天的晚上也睡得很沉很沉……

  苏谧所最后看到的,不过是尚仪局的杂役内监们抬着放置惠儿尸身的草席,来到她们东侧院门口。因为按照宫里头的惯例,死掉的宫人入土的时候至少要穿一件自己的衣服,不然做了鬼也是个被人欺负使唤的奴才鬼。

  而惠儿的身上,只有一件湿透了的床单而已。

  抬尸身的杂役太监们在宫门口一边跺着脚一边抱怨着这个费事的宫女,连死了都不让人清闲,还要害得他们多跑这一趟。但是,当他们看到苏谧捧出来的东西时,这种抱怨立刻停止了。

  苏谧把惠儿的衣服全部收拾地干干净净,整理地丝毫不乱,抱了出来。

  她轻轻把惠儿最喜欢的那件水葱绿的宫裙盖在已经冻得发紫的尸身上,又把装满衣物的包袱和首饰盒子放在她的头边。

  这是她唯一能够为她作的而已。虽然她也明白,这些东西恐怕陪伴不了她很久。

  几个小太监的眼神已经死死地盯着包袱和盒子,原本以为没什么油水的苦差事竟然有这么一笔天将横财。只可惜了那件上好的裙子,盖了死人,是没法子动了。

  几个小太监看看苏谧,搓着手,笑道,“姐姐竟然不忌晦这个,刚才遇着的几个丫头,都吓得连头也都不敢抬呢,姐姐竟然不怕?”

  苏谧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正要吩咐几个小太监把人抬出去,却看见远处却匆匆跑来一个身影。

  待离得近了,才认出是高升诺身边昨天问她话的那个尖下巴的小太监。

  他手里捧着两匹布料,来到苏谧面前,厌恶地看了几个杂役一眼,微微挪了挪,离那张草席远了一点,才问道:“你是这个院里的人吧?”

  苏谧点头称是又问道,“这是……?”不会是昨天的赏赐吧。

  “算是赏赐吧,这是高公公命我送过来的,”他把绸缎往苏谧怀里一塞,“昨天这儿不是有个一直病着的主子吗?让挂上这几块红缎子去去晦气,免得污了贵人,明白吗?”他扫了周围一眼,“这可是要紧地差事儿,若是疏忽了有你受的。”

  说完立刻就转身走了,仿佛多呆一会儿都会沾了这里的晦气一般。

  苏谧看着手里的绸缎,那血一般的颜色几乎要顺着缎子流下来了。不远处惠儿那青紫的遗容,仿佛也被这灿烂的红光耀地鲜活了一般。

  苏谧终于再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生有何欢?死有何哀?在这个宫里头,我与她,有什么分别?物伤其类,惧有何惧?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五章 碧波池
 
 
        
  苏谧一大早就起来了,今天是郑贵嫔吩咐的去聚荷宫拜望云妃的日子,她服侍完卫清儿,就捧着礼物来到采薇宫正殿。

  吴美人和郝常在已经到了,郑贵嫔还在按品大妆。

  香萝和吴、郝两人身边的贴身丫头正捧着礼物,规规矩矩地等在门前。苏谧走过去站在她们身边,静静等待着采薇宫之主的身影。

  郑贵嫔是在两年前的上一届选秀中被选入的,在这个“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宫廷里,刚刚满十八岁的她虽然没有枯萎,却已经是昨日黄花了,况且明年又有新的官家选秀,待到新人进来,她更是人老珠黄。

  有时她也会忍不住会想,那位盛宠的云妃年纪明明比她还大呢?为什么皇上就是不肯多看她一眼呢?因为她美貌不够吗?

  她坐在铜镜前,一边任手下的宫人摆弄,为她盘起高叠的云髻,插满明丽的珠翠,戴上轻颤的步摇,一边忍不住想着。云妃固然是天下绝色,可是她郑佩玉也不差多少啊?

  直到身边的宫人轻声提醒,“娘娘,已经好了。”

  郑贵嫔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着镜子里明艳动人的娇颜。

  “还不错,唉,想想本宫也很久没有这样慎重地打扮过了。”

  “娘娘清水出芙蓉,便是不着脂粉,也远比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强不知多少倍呢。”伶俐的吴美人立刻接口道。旁边的郝常在也连忙点头称是。

  郑贵嫔心情好了不少,“两位妹妹过谦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这就走吧。”

  三位主子乘着车辇,苏谧她们捧着礼物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到了云妃所居的聚荷宫。

  聚荷宫位于后宫偏东,离乾清宫也不远,紧挨着碧波池,整个宫室临水而建,模仿江南水岸的风格,极尽雅致精巧。

  一行数人刚到聚荷宫,早有云妃身边得力的宫人迎了出来。

  当先是个身着时新碧绿宫裙的丫头,年纪约二十五六,形容俊俏,举止伶俐,看服色钗环便知是个有品级的宫人,身后跟着几个小丫头。

  老远便向郑贵嫔行礼道:“娘娘和各位主子可来了,我们主子一大早就盼着呢。特命奴婢彩蕊等在此等候。”一边走到车辇旁,伸手去扶郑贵嫔下来。

  郑贵嫔位份虽说比云妃差了两级,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眼见自己前来拜访,云妃却只派了个丫头出来,脸上便不怎么好看。

  手一甩,也不看彩蕊,曼声道:“香萝……”

  香萝见状早把手中的礼物交给身边的人,连忙上前扶住主子。

  彩蕊眼见扶了个空,脸上却无一丝恼色,跟在郑贵嫔后面又道:“我们主子昨个儿知道娘娘要过来,很是欢喜,还说道她性子内向,入宫时日又浅,早有心意结交各位娘娘,可又生怕各位娘娘不待见……”

  郑贵嫔听她说的甚是谦卑恭敬,脸色这才和缓下来。

  进了宫门,几位主子自然被迎进正殿,苏谧她们几个手捧礼物的则有管事的宫女内监领到侧院库房。

  不一会儿就把礼物点数登记。卸了差使,香霖她们的主子还在殿里,自然不能离开,小丫头领她们进了侧屋喝茶等候。苏谧不耐烦这样浪费时间,借口卫清儿那儿还要伺候,早早地出来了。

  寒风凛冽的冬日,原本就算是绿叶也很是罕见,可是眼前的碧波池里,却是荷叶起伏,万花盛开。因为云妃酷爱莲花,皇帝为了讨佳人欢心,特命内务府详加培育耐寒抗冻的莲花品种,又在碧波池畔大兴土木,多植树木,多建假山奇石,以挡寒风,在其上多放置炭盆暖炉,今秋又从地下引宫外温泉――火龙泉的水入池,终于在冬天造就了眼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

  苏谧看着眼前美景,也忍不住心旷神怡。一时兴致起来,索性沿着碧波池畔向东,虽说走这条路回宫稍微远了一点,但沿途可以欣赏这样美景的机会可不多。

  走了半响,已经离聚荷宫渐远,池中的荷花打理地也不象刚才看到的那般整齐,路也难走起来。

  来到一个池角,苏谧正想歇歇脚,索性进水去洗洗脸。刚翻过一座假山,来到水边,苏谧顿时怔住了,眼前竟然有人,而且竟然正在池子里洗澡。

  是个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也不知道是哪一宫的丫头。

  什么时候云妃变得这么宽容了?

  后宫的三处池子,太掖池,碧波池,和未央池,原本都是各宫主子玩赏散心用的,但自从皇帝为了云妃大兴土木,把碧波池翻新改建以后,各宫妃嫔心里便存了说不出的芥蒂。即使是离得近的,也少有再过来散心的,宁愿去较远的太掖池和未央池。而云妃也不喜生人接近,曾经还有宫女因为偷偷折了池中的莲花而被活活打死的。此事一传出,更没有人来触这个霉头。

  今次如果不是因为顶着送礼物这种名正言顺的名头,苏谧也不会在这里放心观赏了。

  那个小宫女正好回过头来,一眼看见苏谧,顿时忍不住尖叫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叫声嘎然而止。

  “你是什么人?”

  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粉嫩粉嫩,白玉凝脂的鼻子,微微上翘的樱桃般的小红唇,好一个精灵甜美的小丫头,待看清楚她的相貌,苏谧也不禁赞了一声。

  “这里可是云妃娘娘的碧波池,外人可是不能进来的。”她见苏谧不动声色,不禁有点急了。

  苏谧扫了一眼搭在假山上的宫女衣饰,笑道:“我是谁姑且不论,今个儿可是平白捡了一件大功劳啊。”

  “什么大功劳啊?你可别胡说啊,你快点走吧?我就好心不告诉别人了。被人看见可是要受罚的。”她一边说着,眼睛滴溜溜不住地看着四周,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受罚?不要紧,只要我把有人胆敢在池里洗澡,玷污池子的事情告诉总管,就能够功过相抵,说不定还有赏呢?”苏谧笑道。

  “啊?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去啊,是绮烟错了还不成。”一听到“告状”两个字,小丫头急了。连忙转而哀求到。

  这丫头倒是会挑地方,苏谧看了看四周,这一处角落三面都是假山,一处树丛,假山上又多种植水仙,藤萝等近水植物,水波荡漾,莲叶婷婷,清香四溢,温暖如春。而且如果不翻过假山,还真是发现不了呢。

  苏谧只是见她生的可爱,一时起了童心,故意逗逗她而已。见她真的着了急,转口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好了,只是你在这里洗澡,也太大胆了吧?”

  姐姐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待苏谧再三保证不会说出去,绮烟这才放下心来道。

  原来这个小丫头叫刘绮烟,是两个月前才刚刚入宫。

  大齐的后宫,除了三年一届的选秀以外,还有每年一度的采选。

  选秀是从各官家中挑选才貌双全的未婚女子充入后宫,这些女子都是出身官宦之家,血统高贵,她们或者被册为妃嫔,侍奉皇上,或者充当女官,统领奴才,服侍贵人。

  而采选则是在全国范围内挑选美貌动人,家世清白的未婚女子,这些女子出身不高,多为士绅薄宦之家。被选入宫后,大多为平常的宫女,只有少数特别出众的,得以侍奉皇上,成为妃嫔。

  云妃就是采选入宫的,她原本是乾州一户普通秀才家的女儿,自幼便聪颖过人,有倾城之姿,声名传遍全城,内务府慕名前往,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立刻将其选入宫廷,果然得了宠。

  刘绮烟是京城有名的大富商刘泉的小女儿,刘家也算家世清白,可惜是商贾,女儿进了宫也只能当奴才。刘泉本不欲女儿进宫,奈何天命难违,好在他不缺银钱,为了爱女,花了大把的银子把内务府上下打点得妥妥贴贴,只希望十年以后女儿能平安放出宫来。

  刘绮烟进宫后立刻被分到了这里负责照看这一小片莲池。这里地处荒僻,本来就少有人问津,是个极轻松又没什么担待的活。

  偏偏她今年只有十四岁,正是好动又好玩的年龄。每日里在这里无所事事,整天又看不见几个人,索性就下池子洗澡取乐。

  已经洗了好几次了,直到今天才被苏谧撞见。

  听绮烟说完,苏谧也忍不住感叹这丫头运气够好。

  “姐姐可千万不要告诉李总管啊,不然,绮烟肯定是要挨骂了。”绮烟再一次不放心地叮嘱道。

  聚荷宫的总管太监李赭收了刘泉不少好处,对绮烟一直颇为照顾,也再三叮嘱过她一些忌讳,如果知道她没有遵守,多半会挨骂的,她想着。

  挨骂?如果真的只是一场骂,或者只是打一顿,那她都应该酬谢神恩了。这个单纯的女孩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宫廷的残酷之处。

  苏谧正想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苏谧一惊连忙从假山上跳下来,向绮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蹲在假山后向外望去。

  透过假山的空隙,隐隐看见从远处影影绰绰走来两个人。

  待走得近了,苏谧禁不住大吃一惊。当先一人头戴白玉冠冕,一袭明黄色长衫,上面的九龙腾云绣得栩栩如生。略显苍白的面目俊美精致,正是几天前在采薇宫见到的大齐皇帝,当今天子齐泷。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六章 烟花
 
 
        
  “黎行之昨个儿上折子还举荐陈恕呢,再加上前些日子王奢领着一群人给他造的势,他以为这个新建的水军统领他当定了,哼,朕岂能让他们如愿?”齐泷缓缓地说道,不知为什么,清冷的声音却透出一种阴毒来。

  “皇上不必心急,”齐泷身后那人也步入眼帘。他头束白玉冠带,明明是寒冷的冬天身上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轻衫,腰间佩着莲形紫玉佩,眉目与齐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多出了一种淡雅从容,俊逸稳重的气度。

  “怎么不心急呢?”齐泷慢慢渡着步子,“如今朕和你说句要紧的话还要挑个地方,朕就不知道为什么就连朕晚膳少吃了一筷子,都能让母后……”

  “什么人?!”齐泷还没有说完,身后的白衣人飞快的抢到他身前喝道。锐利的眼神向苏谧两人所在的莲池扫来。

  “啊,我是聚荷宫的宫女,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可是云妃娘娘的碧波池。”苏谧压低嗓子胡诌道,绮烟已经被吓得呆住了。

  苏谧抬头向两人望去,目光刚与那白衣人一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明明生的俊逸出尘,气度淡雅温和,眼神却极冷冽,让人一见之下恍如身在冰雪中一般,苏谧奇怪地升起一种完全被看透了的感觉。

  忽然之间就好胜心起,她不想示弱,迎上他的目光。

  凝神细看她才发现,他的眸子竟然是淡淡的琥珀色,反射着冬日淡金色的阳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暖的冰冷。

  直到很多年以后,苏谧都会常常忍不住奇怪,为什么上天要赐予那样冷酷淡漠的人的眼眸这样温暖的色泽……

  “是个宫女?”齐泷也走上前向假山处看去。

  离得很远又隔着不少花木山石,齐泷只隐隐从假山空隙里看到半张脸,只觉得肤色白腻,娇腮如玉,连旁边的水仙花都失了颜色。那眼睛明似清泉,波光流转,只一个凝眸,就让人似乎浸在了这碧波池里,恍恍惚惚要沉下去了。

  犹抱琵琶半遮面。他心里不禁浮出这句诗来。忍不住向前走去。

  “啊,你们别过来,我……我我正在洗澡……”

  苏谧如梦初醒,连忙低声道。

  齐泷忍不住笑了,他好久没有碰见这么有趣的事了。

  白衣人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对面既然是个宫人,就不是他的身份应该看的了。

  这时苏谧觉得衣角被人一拉,回头一看,正是绮烟,她指着后面假山的一角,向苏谧比划着手势。

  有暗道?!

  “你等一会儿,我穿上衣服你再过来。”苏谧一边应付着齐泷,一边向绮烟示意快穿衣服。

  齐泷在外面止住了步子,白衣人依然低着头,耳朵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早已听出,里面有两个呼吸声,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有趣。

  绮烟飞快地拉过假山上的衣裙,七手八脚地套上身。然后领着苏谧,来到假山口,拨开一片花丛,果然有一处石洞。

  两人钻出来,有蹑手蹑脚的在浅水上走了好一阵子,总算离得远了。

  绮烟拍拍胸口,小脸蛋红扑扑的,“我以后在也不敢去那儿洗澡了,以前明明一个人都没有的,今天竟然出奇了,碰到这么多人?可惜了那一处好地方,以后再想要洗澡,只好自己烧水了,”

  “放心,以后你想要洗澡,自然有奴才帮你烧。”苏谧笑道。

  “什么奴才,我们就是做奴才的,难不成还能变成主子吗?”绮烟扑闪着大眼睛,疑惑道。

  苏谧笑而不答,看不出来,这个小丫头倒是个有造化的,只是不知道对她来说是福是祸。

  几天之后,小禄子来苏谧这儿帮忙,说起一件事儿。

  “姐姐整天闷在屋里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可都要闹翻了天了。”

  “又是什么事儿,这么沉不住气儿。”苏谧自顾整理着衣服,问道。

  “说起来这可是一桩奇事儿,大前天,豫亲王殿下来宫里找皇上品茶赏花,皇上与他一起去了碧波池那里,不想却遇到……”

  “那个男子是豫亲王!当今皇上的兄弟!”苏谧暗道。

  豫亲王齐皓原本是先帝的长子,奈何生母出身卑微,难以继承大统,传闻先帝对他也甚是不喜,甚至曾经说他“心肠冷硬,刻薄寡恩,贱奴之子,不识礼孝。”在宫里他也只与当时的四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齐泷素来交好。原本皇子十六岁即可封王开府,齐皓十六岁时先帝只是赐了一座府第,让他搬了出去,却没有给他任何封号,待他之冷漠可见一斑。

  直到齐皓二十四岁时先帝驾崩,齐泷登基继位,才封他为豫亲王。对于齐皓的出身,宫里甚至隐隐有一种传言说,其生母不仅出身微贱,其实是个胡姬!

  “难怪有这种传言了,”苏谧想起那双琥珀色的双眼,微微出了神。

  “苏姐姐,苏姐姐,”小禄子正在那里滔滔不绝,转头一看苏谧却神不守舍。

  “啊?你刚才说到哪了?”苏谧回过神来,“我听着呢。”

  “皇上当晚就召幸了这个叫刘绮烟的宫女,第二天就封了从八品的更衣,嘿。”

  “这也是她的福气,”苏谧道,果然不出所料。

  “哪算是什么福气呢?姐姐不知道,转眼就变成了祸事。知道了以后,云妃娘娘可气得不得了,就在她的宫里,竟然出了这种事,亏她还号称宠冠六宫,无人能及呢,更叫绝得是西福宫那位倪皇贵妃,第二天马上派人送去了贺礼,两份儿,一模一样的,说道,‘一份儿是恭贺云妃妹妹生辰,一份儿是送给新妹妹的。’云妃娘娘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待人走了以后,立刻派人将刘更衣拿下,说要治她的擅自入池洗澡,玷污碧波池的罪,结果,硬是打了二十板子,可怜啊,刚当了主子,半条命就没了。”

  “可怜,我看是走了运,她这顿打挨得值,”苏谧放下手中的衣服。

  乾清宫养心殿。

  齐泷正在批阅各地刚送过来的奏章,听到高升诺刚刚送进来的消息,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道,“去把前个儿西域进贡来的雪玉生肌膏取一瓶去给刘更衣送过去,”

  他顿了顿,又道,“拟诏,更衣刘氏,温婉贤良,侍寝有功,晋为为正八品答应。”

  聚荷宫中,云妃斜倚在榻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绞丝银瓶里的几只梅花,半响,问道,“皇上还在养心殿吗?除了晋位的诏,有什么别的旨意下来没有?”

  左右宫人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还在看折子……”

  啪,梅花飞溅,银瓶委地,云妃还不觉得解气,又转身拿起桌上手边的玉杯,狠狠的摔倒地上。

  今天是她的生辰,她一大早就派人去请皇上了,如果是在往日,皇上早已经在她这里与他一同品茶谈笑了。

  “都是那个小丫头,”云妃恨恨地想,“还有倪晔琳这个贱人,本来她也不会这么冲动的,反正人还是住在她宫里,等过上几天,皇上的新鲜劲儿一过,还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长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转头吩咐道:“去把柜里收着的那瓶皇上赏赐天山雪莲宁香露拿出来,还有前几天的江宁府送上来的一对脂玉夔龙雕花插瓶儿,一对白玉富贵如意并四匹上用锦缎,一起拿过去赏给刘答应。就说本宫的话,嘱咐她好好养病,本宫罚她也是宫规所在,迫不得已,等忙完了这边就过去看她。”声音又淡又倦,听不出悲喜。

  彩蕊领命而去。

  待她回来复命,云妃又向管事太监李赭道:“小赭子,你再去养心殿一趟,问皇上可有空闲。”

  苏谧把药倒出来,将药渣空干,丢回炉子,端着药进了屋。这几天卫清儿已经病地水米不进,神智不清,恐怕没有几天了。虽然早就直到会有这么一天,苏谧还是难以抑制的伤感。

  进了屋却见卫清儿竟然难得的清醒着,她见苏谧进来,艰难地转过头想爬起来,道“,阿谧,”

  “精神好些了没?晚饭想吃点儿什么不?”苏谧连忙抢上去扶住她。

  还没等卫清儿回答,外面“轰”的一声,原本漆黑的夜色忽然明亮起来。

  “是烟火,宫里在放烟花呢。”看出卫清儿眼中的疑惑,苏谧解释道。

  为了庆祝云妃的生辰,皇上早在一个月前就命工部的匠人特地制作精巧的烟花。

  “是烟火啊,扶我出去看看吧,阿谧。”

  苏谧想到她的身体有心阻止,但看看卫清儿哀求的眼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扶起她,走到院子里。

  在广阔的黑幕中,无数奢华的星辰闪烁着,明紫,天青,橘黄,玫瑰红,把原本黑沉沉的食人巨兽一般的宫殿也耀得生动起来。

  感受着身边柔软温暖的躯体,那一瞬间,苏谧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卫国的宫室,卫国在新年的时候也是有烟花的,可惜是小国,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那时候,自己会和卫清儿一起,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记得小时候我们还去烟花作坊里偷过烟花,”卫清儿今天的精神出奇的好。

  “是啊,”苏谧忍住眼泪,她知道这恐怕就是她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那时候她们还小,第一次在宫里看到了这样新奇的玩意儿,都欢喜的不得了,在听说是作坊里制作的,而且还有不少剩余存在库房里之后,两人便商量着偷出来玩,还真被他们得手了一个,可惜啊,还没有来得及放,就被发现了,烟花被没收,人还被柔妃狠狠地训了一顿。

  “阿谧,你恨我吗?”

  苏谧听到这话入耳,忍不住一震。

  卫清儿倚在她身上,侧过头看着他,眼神出奇地明亮,“我们卫家对不起你们,如果不是你们顾家,我们原本……”

  “别说了,我没有,”苏谧忍不住道,她低下头,在这双眼睛之下她没法说谎。

  “我知道你心里头怨恨,恨我爹爹还有我哥哥他们,是我们对不起你们一家子。阿谧,你答应我,放过我爹他们吧,我知道,自从亡了国,他们的日子也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终究还是没有死!”

  苏谧忍不住想要叫起来,在体内什么隐忍压抑了好久的东西狂乱着,叫嚣着,要爆发出来了,“你们还是有命在,还是荣华富贵,南归候?!不错,你们是亡了国,你们是失去了王族的地位,可不是还有大齐侯爷的富贵吗?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在我爹,在我娘,在我们顾家满门的血泪上建起来的。你们这群叛徒,凭什么还能活得好好的,爹,他枉他为国尽忠却连个全尸都不能保存,娘,姐姐,妹妹,她们受到那样的污辱,她们连葬身的地方都没有,她们……”

  可是她没有喊,也许是恨地太久、太疲倦,也许是想起幼时相伴之情,患难与共之义,她的心忽然柔软下来。

  卫清儿的眼神是那么的绝望,亮的人眼睛疼。“答应我好吗,放过父亲他们。阿谧”

  “好。”苏谧觉得自己的声音是那么缥缈,似乎不是自己发出的。

  漫天的烟花炸开来,流星般坠落下来,光辉四溢,宛如白昼,卫清儿已经全然没有了呼吸。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七章 凤仪
 
 
        
  苏谧垂手肃立在宫门外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终于,她听到管事太监那一声长长传唤,“进来吧。”

  苏谧紧跟着前面引领小太监的步子,走进了凤仪宫,这座大齐正宫皇后的宫室。

  宫内金碧辉煌,铺陈华美,但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端坐的各色佳人。数不尽的衣著锦绣,光彩照人。

  正中的宝座上端坐着的是大齐当今皇后,一身金银丝混织百鸟朝凤花纹的水红色朝服,头戴掐丝含珠金凤,雍荣华贵,娴静优雅。正在听右下侧的位子上的宫妃说着什么。

  “……逼出胭脂汁子之后。又用赤金箔如胭脂数,真珠末四分,大红珊瑚末四分,血珀未三分,梅花冰片一分,和金箔捣为泥。将所逼胭脂汁,放入精细磁碗,分作二十分。又将金箔等,分作二十分,溶入胭脂汁内,搅匀置烈日下,晒至半干,再用净竹器盛之。拌入冷泉水,水中点以新鲜芬芳的花卉,移就月光底下以吸月华。等晒至极干,然后以绢素封固次第取用即可。” 坐在皇后右下侧的女子,一身鹅黄宫装,肌肤细腻,清雅动人。她一边轻摇着锦帕,一边笑着道。

  “难得雯妃你竟然想出这样繁复的方子来,若用着真好,与宫中姐妹也是一件大功劳。”皇后微微点头笑道,神态和蔼端庄。

  “哼,”坐在皇后正左手边的女子不易察觉地冷哼了一声,她眉若青黛,唇似涂丹,一头乌发梳成时新的垂云髻,斜插一对滇红凤钗,耳畔垂着明晃晃的玳瑁耳珰,随着她的动作,珠坠儿轻轻摇动起来。身着一身降红色对襟宫装,上面以紫金丝绣着精致的百蝶穿花图案,更衬得体态丰腴,艳光逼人,正是位份仅次于皇后的西宫皇贵妃倪晔琳。

  雯妃的笑声顿时滞了滞。

  这时皇后已经看到苏谧进来,道:“你就是采薇宫的卫才人身边的宫女?”

  苏谧低头称是。

  “唉,卫才人的事今个儿早上内务府已经禀上来了,可怜她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皇后轻轻托着茶盖,不紧不慢地道。

  “既然人已经走了,就让内务府照着规矩办吧,她既然是才人位份,本宫就做了主,为她晋一级,按贵人礼下葬吧,诸位妹妹……”皇后转向下面问道。

  “这恐怕不妥吧,”皇贵妃不待皇后说完,立刻道。“卫氏入宫以来从未承宠,而且于皇嗣无功,再说嘛,前几天为了操办云妃妹妹的生辰,内务府可是上上下下搬了个空啊,马上又是年关了,现在还拿什么来……依我看,改俭省的时候就应该俭省点儿。”

  “哦,众位妹妹有什么意见?”话被打断,皇后却一点没有生气,依然转向众妃嫔和气地问道。

  众人唯唯诺诺,哪里敢应。

  宫里人人都知道,皇后出身大齐数一数二的世家勋贵王家,王家与新近崛起的倪家在朝堂上一直是对头,虽然表明上看不出什么,皇后与倪贵妃不和的传闻私底下却都知道,

  雯妃笑道,“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睿智过人,哪里是我们这些愚笨之人所能及,我们只是在这里听两位娘娘教导,便是天大的福气了,那里能拿得出什么见识来。”

  众人连忙称是。

  倪晔琳一阵气闷。

  倪家原本是梁国的世家大族,二十多年前齐国灭梁,倪家便归顺大齐,之后立下很多功勋,但一开始作为亡国降臣日子过得还是不很如意,虽然位高权重,封爵显贵,但并不得先帝的信赖,难以有实权,但新帝继位后不久就对他们大加提拔,近年来她父兄族人又屡立军功,如今她父亲倪源官拜兵部尚书,封振威将军,他长兄倪廷宣任大内侍卫副总管,都极得皇上倚重。

  她自从入宫以来皇上看待她就与别人不同,一直最得圣眷,在不久后就有了身孕,更是锦上添花。

  可惜也不知道是否算是盛极必衰,不久之后曲怡然进了宫,趁她身怀六甲不能侍奉皇上时,媚惑皇上,皇上对她的心就慢慢淡了,偏偏祸不单行,她的孩子又流产了。那时候宫中有传言说是因为云妃命格太硬,与她的胎儿相冲所致,她心中更加愤懑,忍不住去云妃那儿大闹了一场,谁知道皇上全然不体贴她刚失去孩子的悲痛,反而把她训斥一番,责令她闭门思过。直到她上表请罪,这才使得龙颜回转。

  自此,她对曲怡然更是恨之入骨。

  她位份高贵,仅次于皇后,皇上下令她与皇后一起协理后宫,受宠时候虽然名义上是她与皇后共同主事,皇后却素来借病不太管事,整个后宫几乎是她一人的天下。

  如今皇上虽然也没有忘了她,一个月到底还是有两三天在她那里,但终究大大不如从前了。

  而且皇后的“病”也忽然好了,行事之间完全不再顾忌她的面子。

  “倪妹妹说的也有道理,”皇后放下茶杯道,“既然如此,这位分就先不晋了,只是好歹姐妹一场,你就交待内务府,仍然按照贵人礼下葬,其中的费用就从本宫的月例里面扣除好了。”

  苏谧立刻谢恩,然后小太监领着她退到一边。

  众妃嫔纷纷开始称赞皇后贤德。

  倪晔琳脸色一沉,刚才她出言反对,不过是顺口想压一压皇后的气焰,提醒众人有协理后宫职权的不仅是皇后,还有她倪晔琳。但此时两相比较起来,她倒是平白落了个小人。

  这时,一阵细密的脚步声,一个宫女扶着一位妃嫔走了进来。

  苏谧抬头一看,竟然是刘绮烟。

  不过短短三四天而已,她的模样已大不相同,一身淡红曲裾儒裙,簪花微颤,粉面桃腮,恰似出水芙蓉;更显得楚楚有致,惹人怜爱。

  早有宫人引领着她来到皇后面前盈盈下拜。

  “刘答应还带着伤,就不必行此大礼了。”皇后抬手虚扶一把,笑道。

  看见她的行礼,众妃脸色各异,妃嫔在侍寝之后第二天要拜见皇后,按规矩行叩拜大礼。看眼前刘绮烟的礼节,昨晚皇上岂不是临幸了她。

  可是昨晚明明是云妃的生辰,皇上竟然没有留宿在云妃那里?

  倪晔琳脸色一怔,旋即离座上前亲热地拉着绮烟的手,道,“好个俊俏的模样,真把我们这些人比下去了,我见了都忍不住要好好疼爱,唉,云妹妹竟然下得去手。”

  “云妃娘娘也是为了绮烟,绮烟犯了宫规,岂能不罚?”绮烟低眉顺目地道。

  “你的伤可好些了?我派人送过去的药可用了?”倪贵妃又问道。

  “绮烟多谢贵妃娘娘挂怀,伤势已经不碍事了。”绮烟低头答道,她目光略略一扫,立刻看到苏谧,脸色顿时一变,想要说什么,看了看周围,却又不敢开口。

  “说起来,我那西福宫一直冷冷清清的,早就说该请几位姐妹住进去,可惜一直忙着杂务,倒把这件事给拖下了,我看妹妹你在聚荷宫住的也不甚如意,不如搬过来我这儿好了,就怕云妹妹不肯放人啊。”倪贵妃道。

  “倪姐姐既然喜欢,怡然岂会扫了姐姐的兴致,刘答应就搬过去好了。”一阵环佩叮当,香气怡人,云妃走了进来。

  这是苏谧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位当今天子的宠妃。

  她一身玉兰花暗饰的银白色着地长裙,身量苗条,柳腰纤纤,头上戴着银凤衔玉拢丝,簪侧斜插一朵珍珠攒成的簪花。如远山般的黛眉,精巧玉立的遥鼻,巧夺天工的樱唇,一双秋水明眸更是波光流转。她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天姿绝色,不仅五官精巧美丽,更难得的是比较于后宫众妃的富贵华丽,她更加多了一种清雅动人的风姿。难怪在美女如云的后宫能够得到专宠超过一年多,只是这种宠爱还能够维持多久呢?

  在后宫历来忌讳白色,黑色这些不吉利的颜色,云妃却偏偏喜欢白色,皇上特许她不必忌讳这些旧规矩,并专门令内务府织造局为其用银线裁制布料,制成之后,虽然是素色在不同的光线之下却能折射出各种颜色,尤其是行动时更是随着娇躯的移动光彩流离,不逊于锦绣,故号为云锦。据说民间有仿制者其价贵比黄金。

  “既然如此,姐姐就谢过妹妹了。”倪晔琳娇笑着道。

  云妃脸色一直淡淡地,也不看两人,自顾向皇后躬身行礼

  绮烟没有说什么,她发现苏谧之后就一直不住地往苏谧那儿偷偷地看,神不守舍,而且位分太低的她根本没有发言的权力。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八章 莲花(上)
 
 
        
  苏谧看着空荡荡的床榻,一阵失神,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一般,也是空荡荡的,卫清儿的尸身一大早就被内务府送出去火化了,因为是病死的,不能久留。

  按照规矩搭建小佛堂的东西已经送进来了。

  后宫之中因为忌讳丧事,除了皇上皇后和太后以外,妃嫔必需是贵嫔以上的位份才能够在宫里公开置办丧事。普通的妃嫔,丧事不能叫做丧事,只能叫佛事,灵堂也不能称作灵堂,改叫做小佛堂。

  已经是晚上了,这个宫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苏谧在灯下坐了下来,这时候外面传来一片嘈杂,房门一下子被人打开了,进来的竟然是这时候应该在皇上面前侍奉的高升诺。

  “你是卫才人身边的人?”他问道。

  苏谧点头:“奴婢正是,不知公公有何吩咐?”

  “那就对了,跟着杂家走一趟吧,陛下和云妃娘娘要见你呢?”

  苏谧站了起来,她心里明白必然是因为那张画了。

  跟着高升诺走过碧波池,来到聚荷宫,进了正殿。苏谧略略一抬头,云妃和皇上都在,云妃正拿着一轴画,满脸喜色对着身边的皇帝道:“臣妾原本还不敢相信,谁知道竟然真是董潜光的真迹,开卷水流萦绕,空灵清澈。难怪先帝也常说‘真神品也’。”声音娇软动人。

  云妃这几天一直心绪不宁。

  她自幼就在家乡乾州声名远播,整个乾州有谁不知道她曲怡然才貌双绝,天下难求,自小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媒人踏平了她们家也不知道多少条门槛。然而,无论是富豪权贵,还是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却一概不允。他常常对她说:“我的女儿天下顶尖儿的相貌才学,必定要天下最顶尖儿的人家才有福气消受。”直到她十六岁的时候,宫中负责采选的官员慕名而至,父亲这才喜逐颜开,觉得以女儿的美貌一定能得皇帝眷顾,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入了皇宫,曲怡然才知道,在小小乾州无人能匹的美貌是多么的浅薄,虽然自己的容貌确实放眼整个宫廷也难有几个人能敌,但后宫有多少如花美眷啊?放眼望去,全是眉目如画、珠环翠绕。那些妃子,虽然及不上自己的美丽,却比自己更多了富贵高傲的出身。

  好在自己不仅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更是名震乾州的才女。大齐以武立国,因此权贵之家的女子在文采方面大都逊了一筹。她还是很快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并且得到了无人能及的宠爱。父亲也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富贵功名。

  在旁人眼里,都看见她自进宫以来圣眷之厚,无人能及,但她自己却非常清楚,她的真正深厚的宠眷只是在入宫的前三四个月而已,那时候,皇上对她真的是柔情蜜意,呵护倍至。对她的容颜才学更是赞不绝口,时常在她的房里留宿到天亮,在早晨起床时亲自为她描眉梳妆,有时甚至她待皇上越冷淡,皇上反而越热情,

  但是在几个月后,她凭借一个女人的直觉就感受到,皇上在她身上的热情明显淡了下来。不过皇上翻她牌子的次数却依然没有减少。难道是她太多疑了?这让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她数次婉转邀宠,旁敲侧击的试探都不见什么效果,于是时常患得患失,慢慢地脾气也不自觉地粗暴了起来。

  但不久之后她竟然发现自己怀了孩子,这简直是天降喜讯,惊喜难以言喻。

  皇上的子嗣一直很单薄,后宫妃嫔怀过身孕的不少,但大都无法保全,小产之事屡见不鲜,后宫之中大家都说是因为后宫都是女子、阉人,阴气太重,所以孩子难以存活。私底下还有一种更加隐秘忌讳的传言,大齐这几十年来南征北战,杀伐过渡,造成的杀孽怨气太深,冲淡了福源,所以影响到子嗣。

  至今为止,在整个后宫只有雯妃为皇上平安生下了一位帝姬。雯妃虽然已经失宠很久了,但皇上还是时常去那里看望帝姬,有了孩子傍身,什么赏赐从来都不会少了她的一份。宫里的奴才对她也一直恭敬有加,不敢因为失宠有丝毫的怠慢。

  这个孩子,无疑才是她宠爱的真正最稳妥的保证,

  她费尽各种心机,殚精竭虑、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自己最大的希望,然而,一切却都是徒劳无功,孩子还是流产了。流产之后,敏感的她时常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也许自己的宠爱也不会太久了,皇上的不悦之意也溢于言表。之后不久又传来倪贵妃的父亲,振威将军倪源在前线大败南陈,将陈军逼退三百余里的消息,倪晔琳素来与自己不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更加惶恐不安。

  谁知道皇上对她又亲厚起来,连生辰都不顾众人的反对,特地下旨要办的花团锦簇,风光荣耀,也许皇上心里对她是真有一份情意的,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只是在这个后宫里,不断的有新人进来,难保那一天自己不会年老色衰,趁着自己还未失宠,也许也该考虑一下后路了。前几天趁着皇上心情好的时候,她进言为自己的父亲族人要求加封官职,将来自己就算失了宠,也不至于没有依仗,倪晔琳这么嚣张,还不是凭着她的父兄。

  谁知道皇上听了她的请求,脸上却反而顿时没了喜色,只是淡淡地回应搪塞了她几句。她原本想好的诸般手段都不敢拿出来了,只好讪讪告退。

  不几天就在自己的宫里又发生了刘绮烟得宠的事情,她被倪晔琳一激,竟然一时气极败坏,失控打人。皇上虽然明着没有说什么,但对刘绮烟的赏赐和晋位都明白地告诉了宫廷:风向,可能要变了。尤其是自己生日这一天竟然都没有留宿在自己房里,而是去了刘绮烟那里,这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

  为了讨回皇上的欢心,这几天她可谓费尽心机,可惜以往的种种手段竟然全部失了效果,皇上对刘绮烟的宠眷反而日深,使得六宫侧目,正如她当年初进宫时那般。

  到底应该怎么办?难道这次生辰就是自己最后的辉煌?

  皇上已经连续数天没有进她的屋了,正在她百愁不得其解翻看各宫送来的礼品打发时光的时候,竟然在其中意外地发现了这幅董悠远的瑶池仙品图。

  董潜光是前梁时人,表字悠远,以水墨画著称,其中尤擅画花,名震当世,传世之作“五美图”就是指他最为得意的五幅花卉图,据说暗喻了他平生所见的五位美人,这幅瑶池仙品图就是其中之一,可惜战乱频起,都在乱世中流散了。

  先帝在世时酷爱他的画,一直想收集起这五张图,为此专门重金悬赏,可惜穷尽毕生,也只搜集到其中三副而已,先帝一直引为憾事。

  谁知道就在齐泷继位不久,又发生了一件奇事,原本收集在宫中的三幅图竟然被人无声无息地盗走了两幅,一时之间龙颜震怒,下令追查了三年,至今一无消息。

  云妃专门等到了晚上,再派人去请皇上过来。

  果然,以这幅图为引,令皇上龙颜大悦。

  “皇上看这莲花,亭亭玉立,笔力淡雅,董大家的真迹果然不同凡响。”

  “嗯,父皇在世时一心想要集齐这几幅画,可惜竟然未能得偿心愿,朕作为子女自当效力,待朕收集起这几幅图来,一起焚了,告慰父皇在天之灵,也全了朕的一片孝心。”齐泷轻轻点头到,显然心情大好。

  “皇上洪福齐天,又孝感动天,有神明庇佑,必然能够为先帝做到。”云妃柔声道。

  齐泷笑着不语。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九章 莲花(下)
 
 
        
  云妃抬起头,看到苏谧跪在殿下,便笑道,“人来了,正好,把你叫过来是为了问问你家主子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幅瑶池仙品图?除了这幅之外,可还有其它几幅的消息?”

  “瑶池仙品图?请皇上和娘娘明鉴,我家主子为娘娘送上的并不是董悠远的真迹啊,是她自己闲暇时临摹董大家之作,我家娘娘微寒之人,如何会有这么名贵的真迹啊。”苏谧惊慌道。

  “什么?!你说这幅图不是……”云妃顿时变了脸色,那她岂不犯了欺君之罪,纵然皇上不会追究她,她才女的名声也……

  “大胆奴才,你说这画是假的有什么证据,这画中印章签名皆是董大家,难不成卫才人是存心用假画来糊弄我不成?”云妃怒喝道。只有把罪责先推倒那个倒霉的卫才人身上了。

  “请娘娘明鉴,关于画的真伪,我们才人在送过来的那副字上已经说明了啊。”苏谧连忙分辩道。

  字?!同这幅画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副字,云妃还记得那副字似乎是一首宫怨诗词,可是云妃见到了这幅画,那里还有心情看什么字,略略扫过一眼就扔在了一边。

  身边早有伶俐的宫人去翻找了出来。

  “哼,云妃不是名震乾州的才女嘛,竟然连一幅画的真伪也分辨不出来,”皇帝不悦道。

  云妃连忙跪下请罪。她偷眼看了皇帝一眼,他眉头紧皱,神色之间郁郁,显然很是失望,不禁心里一沉,想不到这次弄巧成拙了。

  这时宫人递上了找到的诗词,齐泷翻开一看,是一首自伤诗

  初入承明殿,深深报未央。

  长门空劳挂,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清,独卧愁空房。

  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

  平日新爱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

  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

  此方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

  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看完之后,齐泷禁不住有几分动容,他平时在宫里见多了妃嫔的歌功颂德,谄媚邀宠,这种缠绵哀怨,悲切凄凉的诗词只是在古书中看到,自然不会有人送到他面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边也有这样的薄命女子。

  “这诗画都是卫才人亲手所作?这位卫才人现在何处?”他不禁抬头问道。

  “卫才人已经在昨天仙逝了。”苏谧抬头道。

  一时之间忍不住怅然若失,想不到这样绵心绣口的女子竟然没有早遇上。再抬头看眼前的丫头,姿色竟不在前几天新封的刘氏之下,不知道奴才尚且生成这样,主子会怎么样?

  “卫才人的遗体怎么……”

  “已经由内务府的人火化了”

  “可惜可惜,如此佳人,朕竟然无缘一见。”他叹道。

  “皇上若想见卫才人一面也不难,奴婢那儿还收着卫才人的自画像呢。”苏谧小心翼翼地道。

  “嗯,”齐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须臾,又问道,“你家主子既然临摹了的画,必然是见过真迹的,你可知是在哪里?”

  “这个……平时才人作画颇多,奴婢也分不清楚……”苏谧迟疑道。

  “既然如此,朕就过去一见,高升诺,摆驾!”说罢,也不再理会身边的云妃,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云妃惶恐地跪下恭送,待人走的远了,她站起来,看着着御辇远去的背影,脸色忽红忽白,又羞又恼,这次真是失算了,传到西福宫那边儿,不知道倪晔琳又会得意成什么样子。

  云妃拿起诗来,她先前看这首诗,一见开头就以为必然又是不得宠的妃子诉苦,来哀求她在皇上面前说好话的,所以随手就搁在一边了,此时再仔细看去,诗后的题记上果然写着,“月下感怀,成诗与画,聊表心意”等数语。

  云妃恨恨地把诗轴一摔,半响,又转而笑道,“哼,幸亏是个已经死了的短命鬼。”

  “这些都是卫才人生前所作?”齐泷打开一幅卷轴,不期然画中是一个美人,丽质天生,旁边附了一首小词:香清寒艳好,谁惜是天真。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这是卫才人原本的自画像。”苏谧道。

  齐泷忍不住悠然神往。半响又问道,“你还记得卫才人是何时临摹的那幅‘瑶池仙品’?”

  “奴婢记得是在才人十四岁的时候,才人的生母柔妃娘娘得到了这样一副画,之后才人看着喜欢便去讨要,可惜柔妃娘娘不给,只好自己临摹了一副。”

  “你可记得清楚?”

  “奴婢记性虽然不好,却也记得,是在卫国宫廷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才人一直常说这幅画临摹的最像,颇为引以为傲,所以后来进了齐宫也一直带在身边。”

  “朕竟然不知道这幅画一直是收藏在卫宫之中。不知这画现在在哪儿?”齐泷的语气忍不住有几分急切。

  “当年侯爷归顺大齐的时候,所有宫中收藏尽数封存由倪大将军命人看守点数,一起押送入京,必然是带进了齐宫之中了。难道皇上没有见到?”

  倪大将军就是倪贵妃的生父倪源,当年就是他带兵灭了卫国,卫王归降齐国之后,被封为南归候。

  齐泷没有说话,倪源班师回京之后,把卫国所掳获的妇女财物尽皆上缴,但这幅画并没有被缴入宫中。

  出征的将士劫掠敌国财货女子都是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不是太过分,一般没有人会去追究,可这幅画却是先帝想要的,朝中上下人尽皆知。

  “哼,也不知道他还私自留下了什么……”

  他思虑了片刻,回过神来,抬头眼见苏谧静静望着自己,一双眼睛宛如一弘清泉,满是灵动之气,令人不饮而醉。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饶有兴致地问。

  “奴婢名唤苏谧。”苏谧含羞低头道。

  烛光下,肌肤润泽,宛如珠玉,他忍不住有几分动情,将手中的画轴一卷,走近苏谧道:“你入宫多久了?”

  “奴婢入宫已经快有一年了。”苏谧含羞道。

  齐泷忍不住走进将苏谧扶起,只觉得触手温润,异香扑鼻,道,“难怪人常说卫女多妩媚,今日朕才信了。”一边轻轻揽苏谧入怀。

  “皇上,”苏谧低头微微一挣,从齐泷怀中挣脱出来,“卫主子刚刚去,身为奴婢岂能……”

  “那又如何,朕封你为更衣,为卫才人也算全你这一份忠心了。”

  “还望皇上恕罪,卫才人与苏谧有大恩,又待奴婢情同姐妹,苏谧不敢为此不忠之人。”苏谧后退了几步,抬起头直视着皇帝,一双神采妩然的清水妙目之中全是坚持。

  齐泷看着眼前那双眼睛,即像是冷若冰霜,又像是含情脉脉,恍惚之间,只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醉人心弦。鼻端又萦绕着一丝清幽动人的香气,若有还无,撩人心魄,让人越发情难自禁起来。

  齐泷抬手拂去苏谧眼前的刘海儿,赞道,“好一双秋水为神,为什么要遮起来呢?”

  “皇上……”苏谧婉然低下头,不胜娇羞。

  “高升诺!”

  “奴才在!”高升诺连忙跑到门外高声应道。

  “传朕的诏,才人卫氏纯惠良佳,才德锦绣,追封为嫔,着内务府以正二品六妃之礼厚葬入皇陵,”顿了顿,又道:“宫人苏氏忠孝为主,贞顺贤淑,册为从八品更衣。”

  苏谧翩然跪下谢恩,“臣妾替卫嫔娘娘谢恩。”

  “难道只谢卫嫔之恩,不谢自己的恩吗?”齐泷笑着问道。

  “恩有先后,请皇上恕罪”苏谧静静地直视着皇帝,“卫嫔对臣妾的大恩,臣妾已经以难以回报,而皇上的恩德……日后……”

  苏谧脸色忽然变得娇红,不自在地抚弄着衣角,羞怯动人。

  齐泷顿时心情大好,“地上太冷,不要动不动就跪了。”他笑道。

  “臣妾谢皇上不罪之恩。”

  齐泷温言道:“朕岂会怪罪于你,你不负卫嫔恩,将来自然也不会负朕恩。”

  他抬手扶苏谧起来,一触之下,只觉得苏谧的手指如玉一般的颜色,只是,却也像玉一般清冷。

  苏谧把手从他手里不易察觉地抽了出来。

  “你既然已经还了卫嫔的恩德,不如现在就还朕的恩德了吧。”他伸手抬起苏谧的下颌。

  “皇上……”苏谧的声音微微颤抖,半羞半怯,珠泪盈盈于睫,妩媚清丽,难以言喻,“还请皇上怜惜……”

  齐泷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吻住眼前的嫣红……

  银红的帷帐落下,花钿委地……

  房里的灯火忽明忽暗,摇曳不止,灯芯“啪”地爆了一声,声音细微清脆,似乎惊不起一丝微澜……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十章 远逝
 
 
        
  当苏谧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齐泷已经走了。

  苏谧挣扎着想起来,身体却是酸痛难当。

  义父的医术当世无双,在义父和义母隐居的竹林小筑里,各种古今医书齐全,便是齐、陈、辽这些大国的太医院的藏书都有所不及,自己幼时无聊就常常独自去翻看,曾经还无意中翻到过一本上古阴阳合和的秘术,当时自己脸色通红,像做贼似的,生怕被别人发觉,明知道不应该看,可是好奇心又偏偏止不住,偷偷看了好久。

  没想到自己会有用到的它一天!

  她刚刚抬起头,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欢呼:“苏更衣醒了!”

  苏谧转头一看,房内已经跪了十几个宫女太监,捧着洗漱用具和衣饰。

  见她醒来,立即就有管事的宫女扶起她,四个分别捧着金盆、玉碗、银壶,丝绸毛巾的宫女上前为苏谧梳洗更衣。

  “皇上走了吗?”苏谧问道。

  “皇上已经去早朝了,临行前还特意嘱咐不要惊醒更衣呢。”伶俐的宫人立刻道。这位新封的主子真是难得,皇上竟然在她这里留了整整一夜,连今天的早朝也差点推迟了。

  难怪宫里这么多人,人人都盼着当主子,苏谧放松下来,享受着宫人体贴入微的服侍。

  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将手中的巾子递到一边,几个小宫女立刻捧着托盘上前,供她挑选。照宫里的规矩,侍寝之后的妃嫔早晨起床后内务府都会为其准备新衣,既算是侍寝的赏赐,也为了讨个好兆头,显得喜庆。

  苏谧随手挑了一套颜色素淡,花饰简单的。穿上中衣,苏谧坐到梳妆台前,两个嬷嬷走上前来,为她梳头,看着镜子里俏丽的容颜,苏谧轻轻一笑,接过身边宫人的梳子,道,“我自己来吧。”

  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仔细的梳妆了呢?以前都是义母在教自己这些描眉点唇,珠花贴钿的功夫。

  还记得义母替自己梳头时说的话,

  “我家的谧儿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男子。”

  “义母又在取笑阿谧了,义母和娘亲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义母可不是在说瞎话啊,我们家阿谧将来必定颠倒众生呵。”

  ……

  苏谧将手中的梳子放下,拿起嫣红的胭脂调点起来,宫中密制的脂粉香露皆是以清晨采集的花瓣上的露珠调和,清香怡人。

  待苏谧将最后一支钗簪插好,披上那件袖口和裙缀带着细细的银色珠花的葱黄色对襟双织缎子长裙,

  众人忍不住眼前一亮,想不到这位新封的更衣打扮起来这么美,虽然梳的只是宫里最常见的飞燕髻,也没有装点多少贵重的珠钗花色,薄施粉黛却别有一种楚楚风致,让人移不开眼去。

  苏谧嫣然一笑,道,“按照宫规,应该去晋见皇后娘娘了吧。”

  凤仪宫依然如同往昔般热闹。

  苏谧在众妃嫔含意迥然视线中向皇后施施然拜下。

  皇后嫣然一笑道,“你就是新封的苏更衣,果然生的好模样,本宫竟然也要移不开眼了。与前几天的刘氏正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转头又向众人笑道:“可真是都被比下去了吧?”

  “哼,”立刻就有妃嫔脸色不快起来。

  “娘娘们丽质天生,贵不可言,岂是苏谧微末之身所能比较的。”苏谧把头埋得低低的,恭敬地回答。

  众妃嫔脸色略微缓了缓。

  “听说皇上在你房里一直留到快辰时了,”倪贵妃将手中的茶盅交给宫人,正了正身形,厉色道,“我们侍奉皇上,首先就应该知道皇上身系天下万民,攸关社稷,我们身为妃嫔应该劝谏皇上龙体为重,怎可凭借美色恣意妄为,让皇上纵欲寻欢。”

  四周或探究,或嫉妒的眼神刺得人发疼,苏谧低头唯唯受教,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跟本还没有反驳这个殿里任何人的资格,一个小小的末品更衣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的压低自己而已。

  皇后倒是温和不少,道,“皇贵妃也不必太严厉嘛,苏更衣刚刚晋位,想必还不懂身为主位的规矩。”

  “婢妾知道错了,多谢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教导。”苏谧连忙跪下道。

  “嗯,卫嫔的事本宫已经听说了,难得你忠心为主,本宫也为之感动,已经交代内务府相关事宜了。”皇后转过话题道。

  “娘娘对卫主子的大恩婢妾铭感五内,无以为报。”苏谧一副泫然欲泣,感激不尽的样子道。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想起昨天的事情她不禁暗暗得意。

  她提议好好办理卫才人的丧事,原本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贤德,收买人心而已,顺便压一压倪晔琳的气焰,想不到这个小丫头会有这种机缘,平白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最近宫中喜事不少,前几天是刘氏,如今又是你,既然得封妃嫔,晋为主子,以后要尽心服侍皇上,为皇上延绵子嗣,在宫里牢记宫规,行为举止,不可轻率。”皇后顿了顿,又道,“过几天自然会安排教习嬷嬷去你那儿教你宫规礼仪,要仔细学习,不可辜负了天家恩德。”

  苏谧点头称是。

  这时候,门外宫人禀报刘答应到了。

  刘绮烟走进殿中,一眼就看见苏谧站在殿中,顿时愣住了,脸色变得通红,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上前拉住苏谧的手道,“姐姐,我……”

  “刘答应和苏更衣之间是旧识?”一旁的雯妃立刻问道。

  “回禀娘娘,以前同为宫女时原有过数面之缘。”绮烟刚想说话,苏谧就已经答道。一边不动声色地挣开了绮烟的手。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好好相处,姐妹和睦了,”皇后笑道。“两人都有缘承宠,你们姐妹也算是宫里的一段佳话了。”

  “多谢皇后教诲,臣妾等一定铭记于心。”苏谧恭声道。

  回到采薇宫,院子里站了慢慢一院的人,是内务府的管事太监何玉旺带着十几个宫女太监候在外边。

  远远地看见苏谧回来,他连忙跑上前道,“苏更衣可回来了,这天寒地冻的,主子可辛苦了,奴才说这几天怎么宫里头的喜鹊就不停地叫唤呢,想必宫里头是要有什么大喜事了,原来是要应在主子身上啊,看老奴这眼拙的,就是一个睁眼瞎啊,竟然一直不识贵人,奴才先恭喜主子了。以主子的福份将来必定封嫔晋妃,不在话下……”一边嘴上说个不停,一边偷眼觑着苏谧的神色。

  苏谧以前当宫女的时候也没有少跟他打交道,平时他对待苏谧这样的下级宫女傲气冲天,动辄喝骂,此时见他毕恭毕敬地样子就忍不住想讽刺几句。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跟红踩白,这个宫里哪一个人不是这样?何苦与这样的小人计较。

  苏谧道,“劳烦公公了。”

  何玉旺看了看苏谧的脸色,松了一口气,道:“前些日子因为内务府里事情紧了点,下面的奴才偏又不长眼睛,竟然把卫才人的银子份例给拖下了,实在是老奴的疏忽啊,老奴已经狠狠地严惩了他们,今天特地为卫才人送过来,唉,可惜才人已经……不过,好在还有苏主子您在。只好烦劳您帮忙点数点数,收下了。”

  他挥了挥手,立刻身边的小太监捧上一个托盘。

  苏谧掀开蒙着的红布略略看了一眼:几封银子大约一百两左右,还有十几只镶金嵌银的珠花钗环并耳环镯子玉佩之物。

  补回的份例当然用不了这么多,显然大半都是“孝敬”自己的了,她不想多计较,当即笑道,“难为公公了,内务府的辛苦,我也是知道的,以后诸多杂务还要少不了劳烦公公,到时候可要请公公多多包涵啊。”

  “好说好说,”何玉旺顿时笑逐颜开。只要苏谧肯收东西,照宫里私底下的规矩,就表示过去的一切不会再追究了。

  “这次老奴特地带了几个人来供主子挑选,按照规矩,请主子挑一个太监两个宫女出来日常使唤,请苏更衣挑选合意的吧。”

  她看了看那几个婢女太监,众人都流露出期盼的神色。

  高祖皇帝曾经下过上谕:“嗣后凡挑选使令女子,在皇后、妃、嫔等宫内者,官员世家之女尚可挑入。如遇嫔以下挑选女子,不可挑入官员世家之女。” 后宫中地位低下的妃嫔只能使唤地位地下的宫女。可谓主卑奴贱,等级森严。

  眼前这些宫女太监无疑都是宫中出身最低等的一种。

  如果能够跟着受宠爱有前途的主子,对她们来说不啻于一步登天。

  苏谧扫了一眼,竟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不动声色的指了指最后排的两个宫女,道:“就这两个吧。”

  “觅青、觅红,还不快叩见主子。”何玉旺立刻在一旁喝道。

  两人立刻上前向苏谧叩头行礼。

  “起来吧。”苏谧平静的说。

  觅红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肤色略黑,眉目清秀,眼睛又亮又大,十分的有神采。

  觅青生的文静秀雅,颇为耐看,一身宫装虽旧,却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苏谧记得她也是卫人,在入宫的时候见过一面,她是跟随一位宗姬入宫来的,那位宗姬早就因为言语不慎,触怒皇后而被打入冷宫,不久就死掉了,之后她便归入苦役司,操持洗衣之类的杂务。

  “内监就不必再挑选了,我看原本在采薇宫东后院那里的小禄子就不错,就让他过来顶了这个差使吧。”苏谧转身笑道。

  “更衣能够看上他,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何玉旺谄媚着笑道,一边转头向身边的小太监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人过来!”

  “对了,主子要不要换个地方住?”何玉旺看了看四周,有点迟疑地问道,“听说这儿……”

  “不必了,就在这儿就好,地方幽静,也熟悉。”苏谧笑道,她所住的地方就是东侧院的东暖阁,也是前几天惠儿在的地方。

  对于这个小宫女,恐怕皇上早已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吧,这么多的宫室,这么多的妃子,天下间最高贵的九五至尊又怎么会记得一个因为一时兴起而随便临幸的小小宫女呢?苏谧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是,是,还是主子想法高明。”何玉旺口里应道,心里却忍不住一阵嘀咕,“这个主子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忌讳啊?”

  要知道宫里素来最敬鬼神,最怕不吉利的。只要一想到这个院里的东、西暖阁都是死过人的……他就忍不住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看来以后自己还是少往这儿来的好。

  不久,卫清儿的丧事也开始操办起来。

  本来年关将近,所有丧事皆应从简,但既然是皇上亲自下了旨意的,操持自然比往常隆重地多。各院宫妃也准备了不少香烛纸钱命人送来吊唁。前天齐泷又下了旨意,将卫清儿的父亲,南归候由三等候晋为一等候,又赏赐了不少金银财物,作为亡国降臣谨慎惶恐的日子也会稍微好过一些吧?

  层层叠叠的纯白的布幔垂到了地上,笼罩出一种隔绝人世间的错觉。火化后的骨灰安置在暗红的淳木棺材里。一种说不出的肃穆静谧蔓延开来。空无一人的灵堂里,只余下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苏谧站在灵牌前,任风吹起她的衣角,怔怔地看着棺前出神,“这也是我最后能够为你做的了,也不枉你我姐妹一场。只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你倒是干干净净地走了,留下我一人在这个肮脏的尘世里挣扎沉沦…… ”

  齐史司寝监彤史记:十一月十二,聚荷宫宫人刘氏封更衣,未几,受苔,帝怜之,晋答应,十六日,采薇宫宫人苏氏封更衣,二人皆得宠。未几,刘氏晋常在,苏氏晋答应。

  嫔卫氏,原卫国女也,帝灭卫而应诏入宫,有才,擅诗画,未得宠幸而逝,帝哀之,以妃礼葬,入皇陵,又敕礼官厚恤其父母南归候。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十一章 皇嗣
 
 
        
  冬天的风一阵冷似一阵,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

  苏谧轻轻抖了抖斗篷,青缎子面上附着的雪花轻灵柔顺地飘落下来。

  一旁伺候的觅青帮苏谧解开斗篷,一边冲屋里喊着:“觅红,主子回来了,快拿热好的手炉过来,这个手炉已经冷了。”

  “其实主子身体不好大家都知道,连皇上的召幸都常常不去,何必这样每天都去凤仪宫拜见皇后娘娘呢?与皇上说一声,告个假算了。”觅青一边整理着斗篷,一边道。

  “侍奉皇后,是我身为婢妾的礼仪,岂可轻废,如今我在后宫地位不稳,岂能够再在这些小节上落人口实,惹人非议。”苏谧漫不经心地答道,她们刚刚从皇后处回来。

  “主子,皇上的赏赐又到了,一对红宝石米珠磬宜簪、一对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珠花,还有一只千年人参,听高公公说可是高丽国刚刚进贡来的,专门送过来要给主子补身子用的,我看了看,可不得了,老大的参须子呢,闻一闻都觉得神清气爽,”觅红迎了出来,手里拿着手炉,喜气洋洋地说着,“皇上对主子可真是体贴啊,前几天才刚刚晋了答应,依奴婢看主子没几天又要晋位了。”

  苏谧笑而不语,今天齐泷已经提起为她再晋位的事了,被她婉然拒绝了,她恭敬地回答:“皇上对苏谧的恩德已经无以为报,苏谧出身卑微,晋升太快恐怕不合祖制,如若因为苏谧一人引起后宫不和,岂不是苏谧的罪过。”

  齐泷对她的谦和大加称赞,更加觉得她贤惠识大体。

  “只可惜主子身体弱,常常病着,每每皇上宣召两三次,才有一次能去的。要不然怎么也应该与刘良人并列了。”觅红叹道,“刘良人看模样怎么也比不过主子的……”

  “好了好了,活儿还没有干完,就在这儿议论起主子来了,”觅青打断她道,“尽在这里絮絮叨叨,昨天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还不快去把炉子生旺点儿。”

  觅红朝觅青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年关已近,从苏谧承宠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个月刘绮烟极为得宠,几乎不逊于云妃,而位份上,就在昨天又刚刚晋为良人。

  而苏谧一直以自己体弱多病为由控制着自己承宠的次数。

  这一个月来,除了皇后、倪贵妃这些地位极高的妃嫔和有帝姬在的雯妃那儿,皇上每个月都会固定去一两次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在甘露殿召妃嫔侍寝。其中,云妃依然是最得宠的,不过却不再是六宫侧目,无人能及了,之后便是刘绮烟,再接着便是她了。

  在云妃虽然略有减损却依然灿烂的光辉和刘绮烟少年得宠的荣耀下,苏谧的宠爱也不会显得那么引人注目了。

  刚喝了一口觅青奉上的热茶,外面小禄子禀报道刘良人来了,

  苏谧微微吃了一惊。她怎么过来了?

  这几天在凤仪宫见了面,绮烟倒是时常想跟苏谧亲近,可每次都被苏谧淡淡地化解开来,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

  她们两人位卑受宠,都已经是众妃嫔的眼中钉了,倘若再举止亲密,更要引起别人的戒心了。

  而且倪晔琳对绮烟明显存了拉拢的意思,她与倪家仇深似海,见到倪贵妃表面上竭力隐忍,心里当然不会觉得太舒服。

  “快请进来。”苏谧起身迎道。

  布帘掀起,绮烟走了进来。

  她头上簪着点翠嵌珠凤凰步摇,珠光耀耀,一身雪白的银狐狸皮斗篷,银光离离,下沿露出深红暗花蜀缎水泄百褶裙,小脸冻得红扑扑地,格外的惹人怜爱。

  这一身东西都是御赐的,她这么快就穿上了。

  “一大清早,良人妹妹怎么有空过来?”苏谧温和地笑道,以一种宫妃对待宫中姐妹最标准的笑容。

  “姐姐……”绮烟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见了苏谧的笑容,却全说不出来了,顿时嚅嚅喏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望着苏谧,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般。

  苏谧顿时一阵头疼,自己明明没有说什么重话的啊,她可不要在这儿哭了才好。

  “姐姐可是怪我了,原本应该是姐姐的机会的,是我把姐姐的机会给……”绮烟扯住苏谧的衣袖,终于开了口,“姐姐不要怪我好不好,要不,我去和皇上说明白……”她满是期盼地望着苏谧。

  苏谧一阵恍惚,有一个人,每次做错了事情,都会这样看着她:“阿谧啊,原谅我好不好,要不我把我的珍珠项链赔给你,还有昨天偷偷留出来的栗子糕,要不今天的那份儿也……”对着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自己总是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心软,然后美美地理直气壮地享用得来的点心。

  不过转瞬的功夫,就已经香消玉殒,天人永隔了,世间的事真如梦一般。

  “绮烟进宫以来也就跟姐姐说过几句话,如果连姐姐也不理我……”得不到苏谧的回应,绮烟越发着急起来,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她进宫以后虽然一直呆在碧波池,与世无争,但她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突然离开父母的疼爱,孤身踏入未知的深宫,难免举目无亲,彷徨无依,只有与苏谧算是“患难”之交,从此便真的存了一份情意。之后得了宠,也不知道是喜是忧,虽然奉承的人不少,却难以有个说上真心话的。尤其当先又挨了云妃的一顿板子,打得她胆颤心惊,更加惶惶不可终日,再见到苏谧,偏偏苏谧又不理会她了,更加觉得心里难受,直到今天终于忍不住跑过来找苏谧。

  “没有,傻孩子,”苏谧一阵怅然,“我没有怪你。”她岂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怪她,她只是在这个冰冷的宫殿里再也不想付出仇恨之外的感情了而已。

  终于听到苏谧说了什么,绮烟顿时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苏谧顿时觉得自己头真的开始疼了起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

  苏谧知道她还是孩子心性,只好温言相劝,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绝对不再生气。

  觅青知机地取出各种时新的糕点摆好,退了下去。

  “姐姐这里好吃的真是多。”终于把心里想说的说出来,想哭的哭出来,绮烟松了一口气,劝解之下,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喜欢就好。”苏谧不知不觉地为她夹了一块葡萄肉丝干,这种点心是先选取成熟大粒的葡萄剜去种子替换上新鲜的小肉干,再用蜂蜜和果油腌制成的,原本是卫清儿最爱吃的。

  绮烟欢喜得接过来,咬了一块,忽然微微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小口,勉强咽了下去。脸色忍不住一阵发白,似乎要呕吐出来似的。

  “姐姐的做的倒是好吃,”绮烟干笑着放下,“原来也喜欢吃这个的,可是最近几天胃口不好,一吃这些东西就觉得想吐似的。”

  苏谧心里顿时起了疑惑。

  她又拿起一块点心,道:“早知道妹妹不喜欢吃甜食不如尝尝这个,这可是用南边新进贡来的小贡桔腌制的,又酸又甜,很是可口。”

  “原本也是很喜欢吃的,可是最近不知道是因为吃的多了,还是别的什么,一吃油腻点的东西就恶心的慌。” 绮烟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来吃了,味道果然清爽,不禁又捡了几块。

  苏谧见状,疑惑更深,她伸出手来亲热地拉住绮烟的手腕,道:“妹妹住在西福宫里,不知道倪贵妃娘娘对妹妹如何?”

  “娘娘很好啊,时常赏赐绮烟东西,前几天是苏绣料子,再前几天是扬州的点心……”绮烟道。

  “妹妹这几天既然胃口不好,可看过太医了?”

  “没有,前不久,贵妃娘娘的头疼又犯了,负责西福宫的陈太医最近忙得很,所以这几天没有过来为绮烟诊脉。绮烟一边吃着蜜饯贡桔,一边道。

  果然!

  刚才苏谧借拉手之际扣住她的脉象,已经发觉了。这个傻丫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孕了。

  这对她来说是吉是凶?

  也许没有了孩子,她反而能活得长久些,苏谧怔怔地看着绮烟。

  “姐姐,姐姐,”绮烟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有……”苏谧垂下眼帘。

  绮烟又兴致勃勃地话起了家常。

  原来绮烟的家人听说了绮烟受宠晋位的事情后,高兴地不得了。

  “听说爹爹开春要捐个官呢,好歹让我也有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贵贱有别!

  大齐士族与庶族泾渭分明。官家之女与平民之女在宫里,待遇天差地别,选秀进来的官家士族女儿,就算当不了妃嫔,沦为宫女,也是当女官侍奉贵人,一旦到了年龄,就可以被放出宫去。而庶族平民之家的女儿,在宫里大多都是低等的奴婢,只有极少数幸运儿才会被封为妃嫔,或者因为侍奉得力升为有品级的女官。

  而且,祖制规定,宫女晋封妃嫔,只能逐级晋封,非大功劳(诞下子嗣等)不得越级。像她和绮烟,只能从最末品的更衣做起。但官宦门阀人家出身的宫女如果被皇帝看上,则不用如此。

  如果绮烟的父亲有了官职的话,哪怕是个最末品的芝麻绿豆官儿,她的身价也将立刻有本质的不同。依她前些日子的宠爱,恐怕早晋为嫔位了。

  “这件事你还跟别人说起过吗?”

  “说过啊,前几天去拜望几位娘娘的时候都说起过。”

  难怪倪贵妃这么沉不住气了。苏谧禁不住苦笑。

  两人说了一阵子,眼见绮烟也有些疲倦,苏谧便打发她回去了。

  “主子,那点翠嵌珠凤凰步摇和银狐披风您不是也有嘛,怎么就是不肯穿呢?”觅红见绮烟走了,不禁疑问道:“主子生的这么美,若能够再好好打扮……”

  点翠嵌珠凤凰步摇,使用金线盘花作为底托,用翠鸟羽毛装饰凤身,眼与嘴巴用红宝石、黑珍珠镶嵌,两面嵌红珊瑚珠。尖巧的小嘴上衔著的两串小坠子都是用一颗颗翡翠雕琢的小葫芦串成。整个步摇轻巧别致,只是步摇原本是嫔以上的位份方能使用的。

  白狐狸原本就罕见,而银狐更是白狐中的极品,以其皮毛柔软顺滑、光彩耀人而天下闻名,只能生长在辽国境内的极寒之地内,而且迅捷如风,狡猾机警,极其难以扑捉。前些日子塞外辽国前来进贡,进献了六件银狐皮斗篷,齐泷尽皆赏赐后宫了。

  刚才绮烟的一身行头,苏谧自己也有一套,一样不缺,只是从来没有上过身。

  “好了,觅红,那些东西,岂是以我的位份能够消受的起的。”苏谧打断她。

  御赐步摇、银狐斗篷、父亲封官、身怀皇嗣,倪贵妃能受得了才怪,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这样拖着太医肯定不能长久,恐怕就在这几天了。

  苏谧站起身来,“觅青,去太医院一趟,就说我这几天精神不太好,去问太医院要几味安神的药来。”

  “主子不舒服?要不奴婢请太医过来看看吧。”觅青问道

  “不必了,只是老毛病而已,药也是旧日里常吃的,过一会儿我把方子写给你。”苏谧道,声音里透出一种萧索。

  觅青还想再说什么,见苏谧脸色苍白,似乎是说不出的疲倦,她不敢再说什么,服侍苏谧进了里屋。

  深夜,苏谧辞退了众人,独自一人在房里。

  她拿起今天刚刚拿来的药,再取出以往卫清儿长吃的药里她扣下少许的几味。依照记忆里的方子,仔细调制起来。

  直待后半夜,药丸方成,她取出玉匣子小心地盛放起来。

  “下一步,可就要依*你了。”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十二章 白玉青霜
 
 
        
  连下了几天的大雪终于在十二月十七这一天消停了,一大早皇后就命人传过来话,准备请各宫的妃嫔入凤仪宫赏雪品茶。

  苏谧一早就起床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主子不用皇上前些天御赐的那套首饰吗?”觅红忍不住问道。

  “不用,取那套如意钗来就好。”苏谧道,一边转头向身后的觅青道:“梳平常的飞燕髻。”

  一身淡雅的浅绿盘金彩绣的棉裙,外罩一件银鼠小夹袄,脚上登着下雪天专用的花盆底绣鞋,收拾停当后,觅红把那件银狐皮的斗篷抖了出来。

  “怎么把这件衣服拿出来了?快放回去吧,主子又穿不着。”觅青道,她性情沉稳,知道苏谧行事不愿意张扬的意思,心下也深以为然。

  “这么好的东西不穿白放着实在是可惜了,前几天刘良人不也穿了吗?”觅红委屈地转向苏谧。

  苏谧白了她一眼,懒得说什么了,这丫头心地是不错,就是太天真了。觅红不敢再说,乖乖地拿进去换了苏谧平常穿惯了的。

  觅青为苏谧披上斗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禁缓了缓手,道:“主子不如换一件厚一点的算了,天气实在冷的太厉害,主子身子又弱,这弹墨花绫青缎子的斗篷实在是遮不了多少风,而且看这天气似乎晴不了多少时候。”

  外面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似乎雪花随时都会继续飘下来。

  “也好。”苏谧看了看天色道。

  觅青连忙去取来一件厚重的秋香色羽毛缎的换了。

  在凤仪宫门口,苏谧下了车辇,看门外的车架,已经到了不少了。

  还没有进门,正巧却见西福宫倪贵妃的车辇到了。车帘子一掀,却是绮烟跳了下来。看见苏谧,绮烟高兴地跑过来,亲热地拉住苏谧的手,“姐姐也来了。”

  她竟然是乘坐的倪贵妃的车架,看来倪贵妃表面功夫做的确实不错。

  “苏答应和刘良人的感情可真是好啊。”倪贵妃也下了车,在一旁笑道。

  “叫娘娘见笑了。”苏谧恭敬地行礼回道。

  “本宫羡慕还来不及,怎么会见笑呢,苏答应说话就是见外,这一点可不如绮烟妹妹直爽可爱了。”倪贵妃轻轻捂着口娇笑道。

  “娘娘为尊,苏谧位卑,礼仪不敢废。”苏谧垂首道。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客套这些,说起来绮烟妹妹这般惹人怜爱的佳人在宫里还真是少见,本宫一见就忍不住当自己的亲生妹妹一般。”倪贵妃摇手又道。

  宫人远远看着几人连忙迎了上来,引着她们进了凤仪宫,穿过几道回廊,折向后花园,原来今天的小筵席是摆在亭子里的。

  原本四面空旷的亭子此时已经被用鲛珠纱团团围起。鲛珠纱是用采集自东海之中的一种海底植物与银线,蚕丝混织而成,轻软柔密,入水难湿,而且如烟似雾,近乎透明,因为与传说中的鲛绡类似,又呈现珍珠一样的色泽,所以唤作鲛珠纱。

  几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进了亭子。

  一进亭子,一股热气夹着花朵的清香扑鼻而来,庭中摆着一个嵌金琅珐花瓶,里面插满着新折下来的半开的梅花,四周摆着十几个座位,铺着白狐皮坐褥和彩绣*背引枕,每个座位前都生着一个鎏金塔式小暖炉,温暖怡人,亭子周围围着鲛绡纱,寒气不侵,从内向外望去,恍如透明一般,园中雪景美色尽收眼底。众人纷纷脱去斗篷落座,苏谧扫了一眼,都是位份高的或者有宠的妃嫔。

  不一会儿,皇后也到了,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免礼吧,”解开大红底色金凤花纹的描金羽缎斗蓬,皇后笑道:“昨个儿,本宫的父亲从南疆得到了一种茶中难得一见的‘白玉青霜’,除了献到太后和皇上那儿之后,还余了一些,就送到了凤仪宫,本宫想今天日子不错,何不拿来与众位姐妹分享。”

  白玉青霜!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极品,青霜茶的茶树只能生长在水源丰沛的高山悬崖上,常年吮吸岩崖渗发的洁净泉水,吸群山云雾吐纳的精气,长出的茶叶色若青玉,碧如凝霜,是茶中少有珍品,其中,树龄已达上百年的茶树所产出的茶叶会在头上变成白色,更加成为绝无仅有的茶中奇品,称为“白玉青霜”。

  最难得的是,要满足它生长的条件,只有在岭南的极南部山区里,那可都是在南陈境内啊,如今南陈与大齐可是交战正酣。

  也只有皇后出身的王家这种超过百年屹立不摇的世家望族、豪门贵阀才能够弄得到手。

  众妃自然是一阵奉承,但有不少妃嫔口里说着‘有幸品到此茶,何其荣幸……’之语,眼中却是疑色流露,恐怕不少人根本不知道这“白玉青霜”的来历。

  皇后转向云妃笑道:“皇上一向称赞云妹妹是见多识广的才女,本宫倒要考较考较你了,可知道这茶的来历?”

  “是,婢妾见识浅陋,让娘娘见笑了,”云妃恭敬的回答,她自然明白皇后的意思,“据臣妾所知,这白玉青霜……”

  听着云妃娓娓道来,众妃才恍然大悟,自然更是奉承不断。连倪贵妃都是赞不绝口,这倒让皇后略略有些惊奇,多看了她一眼。

  早有婢女上前摆好茶具,开始仔细烹茶,众妃无事开始闲话家常,一时之间,亭中欢声不断,笑语盎然。

  待过了大半个时辰,茶也用的差不多了,倪贵妃便说道:“先人常说品茶赏花为人间雅事,今日见到皇后这院子里的美景处处,不如姐妹们同去赏一赏园里的梅花。”

  众人皆拍手赞成,皇后也笑道,“难得你们有这个心思,今日本宫就做个东道。”

  众妃嫔纷纷起身,拿起身边的外衣穿戴起来。

  “咦,我的披风呢?”云妃忽然惊奇地道。

  “妹妹又怎么了?”倪贵妃走上前来,不冷不热地问道。

  “啊!”旁边的绮烟一声惊呼,捂着樱唇,一脸惊惶失措。

  “是我……婢妾穿错了。”她怯生生地看着众人,低头道。她今天与云妃穿的都是一样的御赐银狐皮的斗蓬。

  “哼!”云妃重重地哼了一声。

  绮烟吓得一哆嗦,自从被云妃打了一顿以后,她就特别害怕她。她从小就是家里的天之娇女,父母都是捧在手心里的,还从没有吃过那种苦头。

  “妹妹真是太粗心了。”苏谧上前道,一边帮已经愣住了的绮烟把斗篷脱下来,一边轻轻推了她一下。

  绮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跪下道,“是婢妾粗心大意,婢妾知错了,还望娘娘恕罪。婢妾一定以后引以为戒,不敢再犯。”

  “粗心?宫里头的规矩是一句粗心就能带得过去的吗?”云妃气冲冲地从苏谧手里接过斗篷。她原本就看绮烟不顺眼,看见她竟然穿着一样御赐的斗篷更是火上加油,这种银狐皮斗篷的珍贵她很清楚,什么时候自己在皇上的眼里与这个丫头一般重要了?那流离的银光明晃晃扎得她眼睛发烫。

  “刘妹妹不过是一时粗心,云妹妹有何不这么得理不饶人呢?再说,刘妹妹又是宫里的新人,年轻不动规矩,自然不是云妹妹这样的老人可以比的。”倪贵妃娇笑道,话里那个“老”字若有若无地咬得重了些。

  云妃脸色一阵发青,那句老字刺得她一阵心痛,看着旁边绮烟怯生生的模样,心里更是火气,“贵妃姐姐这话恐怕不妥吧,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后宫有后宫的礼法,娘娘出身世家贵勋,又奉皇上之命协助皇后打理后宫,难道连位份尊卑,品轶礼治的道理都不懂了。”云妃反驳道。

  她镇定了一下,也不看被自己噎地脸色发白的倪贵妃,转头向皇后敛襟行礼道:“娘娘为六宫之主,此事还请娘娘作主,婢妾相信娘娘必定公正严明,叫我等心服口服。”

  “皇后娘娘还请看臣妾的面子,切莫惩罚绮烟妹妹了。”倪贵妃软语道。

  皇后扫了倪贵妃一眼,平时倪贵妃行事嚣张,时常不把皇后看在眼里,就算现在宠爱大不如从前,她仗着家中父兄势力,依然不太收敛。

  皇后叹了一口气,道:“本宫既然为后宫之主,只希望宫中姐妹和睦相处,亲如一家。可惜宫中自然有宫中的规矩,本宫本宫也不能徇私枉法,置祖宗规矩于不顾。否则将来如何管束后宫,令众位妹妹心服?”顿了一顿,又道,“只是绮烟终究是无心之过,念你是进宫不久,本宫也就不再重罚,绮烟,本宫就罚你在檐下跪上四个时辰,你可心服?”

  绮烟连忙道:“绮烟多谢娘娘惩戒,婢妾心服。”

  后宫之中尊卑礼法严明,象绮烟这种行为,如果从重处置,甚至可以降级去封,皇后仅仅是罚跪已经是轻的了。

  “云妃也没有意见吧?”

  云妃自然觉得太轻,想要说什么,迟疑了一下,说出口的还是:“娘娘自然公正,婢妾心服口服。”一边狠狠地瞪了绮烟一眼。

  倪贵妃嘴角若有若无地溢出一丝笑意。

  苏谧轻轻叹了一声,四个时辰!那胎儿哪里还能留得住呢。

  “娘娘且慢,”眼看此事马上就要尘埃落定,苏谧突然道,“娘娘明察秋毫,处置公正,我等本都心服口服。刘良人本应受罚,只是她已经身怀龙种,还请娘娘明鉴,这惩罚理应推后一些时日。”

  这句话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刹那之间众人脸色各异。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十三章 诊断
 
 
        
  倪贵妃顿时脸色苍白,身形忍不住晃了晃,“这个小贱人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了?我明明把陈太医拦住了,安排在她身边的宫女们回报也没有一丝异常啊,怎么可能,难道她明明知道自己有孕却竟然能不露一丝端倪,她的心计未免太深了吧?不,这不可能。”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禁转向跪在一处的苏谧和绮烟暗暗凝视。

  苏谧低着头,黑亮的睫毛低垂下来,看不出什么神色。

  绮烟此时也是一脸茫然,苏谧说什么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有了身孕了?糟糕,她该不会是担心自己罚跪,所以信口胡诌为自己脱罪吧?就算她再不懂规矩,也知道关系龙裔的事情是绝不能这么轻率的,若是假话,必定要受重罚,而且绝对是比罚跪重地多的多的责罚啊。

  “我……”想到这里,绮烟连忙抬头反驳,却觉得手微微一疼,是苏谧从旁边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绮烟的话头一滞,转头看去,苏谧笑着温言道,“妹妹不要担心了,我知道妹妹自己也感觉难以相信所以一直患得患失,不敢去请太医来,如今情势不同,而且又事关皇嗣,何况又有皇后娘娘在。”

  皇后已经回过神来,顿时笑逐颜开,发话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如此甚好,皇上一直子息单薄,自从各位妹妹进宫以来,本宫就一直盼着能够多多为皇家开枝散叶,添子添福。”一边转身叫身边的凤仪宫总管太监道:“曹福海,快去禀报皇上。再派人去请太医院的秦太医过来。”

  不待她吩咐,玉蕊立刻上前将绮烟扶了起来,又把苏谧一并扶起来。

  这时候众妃嫔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恭喜,倪贵妃脸色虽然最是难看,却也没有失了礼数。

  云妃怔怔地站在那里,失了神,她努力想要作出欢喜的表情来,可脸色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她忽然之间想到了自己的孩子,那个承载了她一切希望的孩子,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他一眼,她想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却只觉得心头发冷,似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离她很远很远。众人都围在绮烟身边,也没有人会去注意她失态。

  绮烟此时被围在众人中间,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架子上的烤鸡,想逃都没有地方可逃。皇后的发话已经让这件事棺盖定论,她急得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拼命地朝苏谧使眼色,盼着她能出言解释。苏谧却站在圈子外边,朝她安慰地笑了一笑。

  这时候,门外的小太监禀报,“秦太医已经到了。”

  绮烟如同听见了丧钟般,脸色瞬间苍若白纸。

  胆颤心惊地把手伸了出来,秦太医轻揽胡子,伸出指头搭在绮烟不住颤抖的手上,片刻功夫之后脸上就禁不住喜色洋溢,道:“恭喜刘良人,恭喜皇后娘娘,果然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绮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追问太医。

  雯妃轻轻抚口笑道,“瞧刘妹妹欢喜地。”

  绮烟顿时醒悟过了,刚才她惊喜失措,追问的话多有不应该女儿家出口的,恐怕又不合礼治,惹人笑话了。低下头羞红了脸。

  皇后安慰道:“秦太医是妇科圣手,又是太医院里稳重的老太医了,妹妹改日再请教他就是,将来的日子还长的很呢。”

  绮烟连忙唯唯称是。

  苏谧倚在廊柱上,含笑看着眼前的这场戏,只怕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恨不得把绮烟生吃了,偏偏脸上却是一副从上辈子起就是好姐妹的亲热表情。

  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绮烟身上,倪贵妃不动声色走进苏谧,柔声问道:“苏妹妹与绮烟妹妹果然交情非比寻常,连这样的私房话都与妹妹说,唉,本宫在西福宫也一直把绮烟当亲生妹妹一样看待,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绮烟妹妹有了这样的喜事。”

  “娘娘过谦了,绮烟其实也一直感激娘娘对她的照顾,只是这种羞人的事情怎么好意思……”苏谧轻轻笑道,脸上看不出一点破绽,“而且又不敢肯定,何况娘娘自己的身子又病着,怎么为这点子虚乌有的小事敢打扰娘娘呢?”

  她说的是实话?还是别有意思?

  倪贵妃凝视着苏谧,睫毛轻颤,转而嫣然一笑,媚态横生地道:“不敢肯定?妹妹这话就不妥了吧?身怀龙裔这样的大事怎么能够不找太医来仔细确定呢?”

  “娘娘有所不知,绮烟妹妹的身孕确实没有经过太医诊断。只是前几天妹妹去婢妾那里玩耍,吃了几块油腻食物就忍不住恶心呕吐。婢妾于是与她戏言是否有了身孕,还说要找个太医来看看呢。原本只当开了个玩笑,谁知道今天见到绮烟要被罚跪,忽然之间就想到这件事,虽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事关龙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婢妾情急之下只好……唉,想想婢妾自己也感到后怕,宫规森严,万一绮烟妹妹没有身孕,婢妾岂不是犯了大过。”苏谧一副忍不住心惊地样子拍了拍胸口。

  “哪里的话,苏妹妹为皇家血脉立了大功才是,龙裔的事情岂能轻率?待会儿本宫一定要为妹妹表一表功劳才对。”倪贵妃笑道,她注视着苏谧的脸色,她的话是真的吗?绮烟那个小丫头真的不知道。

  应该是这样才对,西福宫那里我安排地妥妥贴贴,绝对不会出一丝纰漏,联想到刚才看到的绮烟的惊喜的神情,倪贵妃已经信了八成。想不到这个丫头运气如此之好!

  这时候,外面禀报皇上到了。不等传讯太监的话说完,齐泷已经冲了进来,他一脸惊喜,对盈盈拜倒的众妃看也不看,来到绮烟面前急切地问道:“可是真的?”

  秦太医行礼道:“据下官所诊,刘良人确实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脉象平和,胎儿甚安。” 旁边的皇后也躬身道:“恭喜皇上!”

  “好好好,快传诏晋刘氏为才人。”齐泷的声音里都透着喜悦,从良人到才人,刚刚有孕就连晋了两级,可见皇上对这个孩子的渴望。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却一直没有一个儿子。后宫的妃嫔虽然也数度怀孕,但多半都是令他失望,至今为止,只有雯妃平安地诞下一女。

  倪贵妃在旁边插嘴道:“既然刘妹妹有了身孕,这次的惩罚依臣妾陋见,不如改为抄写《女训》一遍,待抄写完毕交到皇后娘娘处。皇后娘娘和云妹妹看着可妥当?”

  “什么惩罚?”齐泷忍不住问道。

  倪贵妃立刻道:“还不是刚才绮烟妹妹穿错了一件云妹妹的衣服,云妹妹不依不饶,定要绮烟妹妹罚跪赔礼才好。”一边把刚才的事情婉转道来。“说起来,还多亏了苏答应为绮烟妹妹进言呢,不然绮烟妹妹可能就要真的以为这宫规要远远重于皇嗣,就去乖乖地罚跪了呢。”

  “不过是一件衣服,有什么好罚的,你身为六妃之一,一宫之主,心胸怎么可以如此狭隘?”齐泷不悦地看着云妃。

  云妃心里何其委屈,但任她多少委屈痛苦落寞,此时也只有跪下请罪的份儿。

  “好了好了,云妹妹也不过是比照宫规,一时情急而已,皇上可不要责怪。”皇后劝慰道。“只是这次苏答应也有功劳,而且侍奉皇上也一直十分尽心,这位份也该晋一晋了。”

  “嗯,就晋为常在好了。”齐泷含笑看着一旁的苏谧:“朕是一向知道你的贤淑的。”

  苏谧连忙跪下谢恩。

  齐泷笑着扶起她,“朕已经几天没有看见你了,身子可好些了?那根高丽参可吃了?”

  苏谧含羞一一回答,又道:“皇上还是快去看看绮烟妹妹吧。如今皇嗣最重要。”

  齐泷这才又走到绮烟身边,温言抚慰几句,转身对皇后道:“皇后,你为六宫之主,朕也知道你的才德,这次的孩子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照料啊,万勿有失!”

  “皇上有令,臣妾岂敢不尽心?只是……”皇后飞快地看了倪贵妃一眼,道:“刘才人与倪妹妹素来交好,而且人又住在西福宫,不如让臣妾和倪妹妹一起照料刘才人,臣妾一向粗心大意,万一对龙脉照顾不周……,倪妹妹心细如发,体贴周到……”皇后一边说着,一边含笑望着倪贵妃。

  倪贵妃的脸色忍不住又难看了几分。

  “既然如此,就由你和倪贵妃共同照看吧,”皇上不在意地挥挥手道。

  倪贵妃只好点头领命。

  皇后也是个精明人,竟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苏谧暗叹一声。

  今天的事明显是倪贵妃的手段。指使宫女将两人的衣服偷偷调换。

  她算准了云妃厌恶绮烟甚深,发现衣服被穿错后,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绝对不肯善罢甘休,必然要求严惩。

  对于绮烟这种行为,重则降级去封,轻则罚跪挨打。

  如今绮烟正受宠爱,皇后必定不会从重处罚,多半是令司礼监的太监打个十几板子,或者罚跪几个时辰,无论是哪一种,这个肚子里的孩子是多半保不住了。到时候,皇上追究起来,引起这件事的云妃和处置此事的皇后都脱不了“行事轻率,谋害皇嗣”的嫌疑,纵然皇上知道这两人只是无心之过,心里面肯定也会不痛快的。

  一箭三雕,既除掉了孩子,又把皇后和云妃拖下水,这一招确实高明。

  只不过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是倪贵妃的阴谋自然不肯深陷这趟子浑水,怎么也要把倪贵妃一起拉下来,如今两人共同奉旨照料这个孩子,一旦出了事故,谁也脱不了干系。

  出了这件事众妃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心情去赏花了,皇上陪绮烟一起回西福宫去之后。众妃嫔纷纷告辞而去。

  事后,绮烟也脸色忸怩偷偷问她:“姐姐怎么知道我怀了身孕?”

  苏谧笑道:“我是因为那天看到妹妹说起自己呕吐犯恶心的症状,让我想起以前家中有孕妇也是如此。只是我又不是什么懂医术的,不敢对妹妹说,免得空欢喜一场而已,只以为等过几天看过了太医,就自然知道真假了。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意外,刚才看见情势危机,想到干系太大,就忍不住说了出来。”

  “可是万一我要是没有身孕怎么办?姐姐岂不是要受罚了。”想起那天的事,绮烟依然心有余悸。

  “皇嗣事大,姐姐受罚又算得了什么?何况,我怎能看着你受那殿前罚跪之苦。”苏谧笑道。

  “姐姐对我真是好,”绮烟感动地道,转而低头小声嘀咕着,“不像她们……”

  苏谧看着她的神色暗叹,这丫头虽然单纯,但是并不笨,想必那天的事她也有所怀疑了吧。

  “今天刘才人那里可热闹了,”觅红兴冲冲地跑进来,她刚刚和小禄子一起去西福宫把礼品送过去。“皇上赏赐了好多的东西啊,我看啊刘才人的宫室里都要堆不下了,我们去的时候刚遇上太后宫里头的管事太监去,带着一队小太监捧着一溜儿长盒,我和小禄子在旁边听着名目,可不得了,光簪子就有什么事事如意簪、梅英采胜簪、景福长绵簪、仁风普扇簪、天保磬宜簪、卿云拥福簪、绿雪含芳簪、万年吉庆簪、还有蓝宝石蜻蜓头花、红珊瑚猫蝶头花、金累丝戏珠头花、瑶池清供边花……”觅红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高兴地说着。

  “好了好了,说够了没有?就知道眼馋人家。”觅青不耐烦地打断她。

  觅红这才瞅见苏谧的脸色也不是很愉快,讪讪着告退,到底还是在兴头儿上,又跑到后院扯住小禄子滔滔不绝起来。

  觅青见苏谧神色若有所思,问道:“主子可有什么担忧的。”

  “没什么,只是想起今天上午的事情来,没想到皇后如此精明,今后的路要更加小心了。” 苏谧长叹着。

  当夜,皇上宿在雯妃那里。

  深夜,苏谧取出几天前刚刚配置好的药丸,白玉的匣子里,褐色的小药丸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淡淡药香,苏谧捻起一颗送入口中。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十四章 双喜
 
 
        
  第二天,苏谧起床后觅红进来伺候,苏谧数着床帷的流苏无精打采地道:“我今天只觉得身子乏乏的,不想起来。”

  觅青在一边道,“主子身体这几天老是不好,奴婢看还是早早找太医过来瞧瞧是正理,老是吃以前的旧方子也不是办法啊。”

  “也好,今天你让小禄子去太医院跑一趟,请一位太医过来吧,”苏谧穿好了轻便的中衣,又躺回床上,懒懒地道。

  不一会儿,小禄子就领着一个抱着医箱的中年太医走了进来。

  行过礼后,太医何零恭敬地把两根手指搭在苏谧的手腕上。半响,脸上出现不敢置信的惊喜神色,又反复诊了几次,又问道:“主子最近可是有什么症状?例如,身体疲倦,恶心呕吐之类的。”

  觅青道:“主子最近就是身子易倦,胃口不佳,可是有什么大碍?”

  太医大喜过望道:“果然如此,恭喜苏常在,您是有喜了!”

  “什么,可是真的,何太医没有诊错,”苏谧半信半疑地问道,言语之间惊喜之意难以抑制。

  “呵呵,下官绝对不会有错的,下官最擅长的虽然不是妇科千金,但诊了好几次,自信决不会出错,常在确实是有喜了。” 何零喜不自胜地道。

  一时之间,众人等人皆惊喜万分。

  “承太医吉言了,妾身要多谢何太医了。”苏谧笑道。

  伶俐的觅青已经取来银子,“何太医辛苦了,这点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何零把银子塞进怀里,向苏谧行礼道,“多谢常在的赏赐,依下官所见,常在身体虚弱,应该好好调养,不如下官为常在开一个补身的方子。”

  “有劳费心了,多谢何太医。”苏谧含笑道。

  “事关龙裔,干系重大,不如下官这就和这位姑娘一起前去叩见皇上和皇后娘娘,将此喜讯禀报。”

  苏谧含笑点头,目送着两人远去,她嘴角一丝冷笑。

  看来那本古书上的方子是对的,自己的记性这些年来也没有变坏。她以前在一本秘藏的医术上看到过这个方子,服用之后会使得女子脉象沉滞,如同有孕。前些日子她照料卫清儿的时候就留出了几味药,前些日子又以自己不适为由,向太医院要了几味药,终于凑齐药材,配置出来。

  等了不多时,就看见高升诺带着几个小太监急冲冲的跑进来。“传皇上诏,常在苏氏,晋为美人。”苏谧跪下谢恩,高升诺连忙上前亲自扶起苏谧,道,“地上凉,主子快请起,主子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老奴可不敢担当啊。”一边搓着手喜气洋洋的对苏谧道:“恭喜苏主子,恭喜苏主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皇上知道后也欢喜地不得了,急急地命议事的几位大人散了。马上就要赶过来了。”说着又是一连串恭喜。

  不久,皇后也知道消息,立刻传过话来,命苏谧先不要起身,不一会儿,就乘着凤辇赶到了。

  采薇宫又是一阵忙乱恭迎凤驾。

  玉蕊搭起帘子,皇后快步进了暖阁,身后还跟着太医院副院判最擅妇科的秦太医并提着医箱的小太监。

  苏谧就要起身拜倒,皇后连忙拦阻道:“妹妹且不忙这些繁文缛节,皇嗣的事情要紧,快快躺回,本宫特意把秦太医从刘才人那里叫了过了。”

  玉蕊立刻上前扶着苏谧又躺回床上。皇后微一示意,秦太医立刻上前为苏谧诊断起来,“回禀娘娘,确实是喜脉,娘娘大喜,皇上大喜啊。”

  “可是真的!”还没等皇后发话,帘子一掀,齐泷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一脸难以置信的喜色,他身着九龙彩绣黄袍,头戴紫金冠冕,还是朝堂上议政时候的装束。

  “千真万确啊。”秦太医连忙拜倒禀奏道。

  苏谧也要挣扎着下床,齐泷连忙拦住她,坐到床畔,喜不自胜地道:“朕早说过不用这么多礼,真是难为你了,原本身子就弱。”

  “能够为皇上尽心,是苏谧的福气才对。”苏谧一脸幸福地看着齐泷,脸色微红,娇媚如玉。

  “只是苏常在身体荏弱,须得好好调养,不如微臣为……”

  “什么苏常在,是苏美人才对。”齐泷目不转睛地看着苏谧,打断了秦太医的话。比照绮烟的旧例,苏谧也晋了两级。

  “是、是,苏美人的身子柔弱,虽然胎像却很是稳重,但不易劳苦操心,待微臣为开几付补身养生的方子,”

  “好,这苏美人的身子就由你好好照料。你是太医院的老太医了,朕也放心地很。”

  “皇上,如今两位妹妹连接有孕,正所谓好事成双,实在是我大齐的吉兆啊。”皇后也在一旁笑道。

  “臣妾多谢皇上和皇后娘娘关怀,皇上的眷顾和皇后娘娘的如此爱护,臣妾实在是无以为报啊。如今终于能够为皇上为大齐略略尽心。”苏谧感动地道。

  齐泷更是龙颜大悦,揽住苏谧,轻声细语,苏谧柔声应对。皇后在一旁含笑不语。

  很快各宫都得到了消息,整整一个上午采薇宫都是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小禄子等人忙得脚都不沾地了,一时之间,各宫各院都备齐了礼物亲自送过来,各宫妃嫔,各色人等,态度都忽然亲热起来,只是这些亲热和煦的笑脸底下是个什么样子,就没有人知道了,苏谧也没有什么兴趣探究,她知道,这些笑脸也罢,礼物也罢,奉承也罢,不过都是朝着她肚子里那块儿压根儿就不存在的肉来的。

  到了下午,太后的赏赐也到了,比照着绮烟那里的,一般多少。

  原本上午还兴致勃勃的觅红都忍不住道:“真是手都软了,刘才人那里不知道如何光景,原来收礼也会这么辛苦。”

  直到晚上,齐泷为了让两人安心养胎,特地命高升诺传出了旨意,闲杂人等皆不可探视,采薇宫这才清闲下来。

  “今晚皇上翻了谁的牌子?”用过晚饭,苏谧问道。

  小禄子到外面稍微一打听立刻进来回禀,是歇在云妃那里了。

  妃嫔有孕之后就不能再侍奉圣驾,如今又是云妃翻身的好机会了。

  “嗯,”苏谧沉默了片刻,道,“觅青,帮我收拾一下,我要去拜见皇后娘娘。”

  “主子,这个时辰了,宫门快要落锁了。”觅青忍不住劝道,“不如明天再……”宫中规定戌时中宫门落锁,各宫皆不得走动。如今已经是酉时末了。

  “不必担心,一个时辰足够了。也不必叫车辇了,就这样过去就好。”苏谧坐到梳妆台前,从容打扮起来。

  

 
第一卷 宫闱深深·道阻且长 第十五章 献嗣
 
 
      
  凤仪宫中依然灯火通明,看见苏谧二人的身影走近,远远有小太监上前问了,立刻飞身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苏谧就被迎进了正殿。

  皇后今日的态度依然亲热而又不失大方,“天色已经晚了,不知道苏美人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今日早晨婢妾本应过来向娘娘请安,却因事延迟,婢妾特来请罪。”苏谧盈盈拜下,恭顺地道。

  “苏妹妹这是什么话啊,你平时服侍本宫从无不妥之处,今日未到不过是因为龙裔在身,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若是各位妹妹都能有这一天,为皇上、为大齐添子添福,本宫真恨不得这凤仪宫中日日无人才好。”皇后哑然失笑,顿了顿又一脸关切地道:“如今天气寒冷,苏才人身怀龙裔,要记得为腹中的胎儿着想,不可轻率啊,如今天色已晚,外面又路滑雪大……”

  “其实,婢妾今日打扰娘娘就是为了婢妾肚子里的孩子。”苏谧低头道。

  “啊,孩子?不知苏美人的意思是……?”皇后疑惑地道。

  “苏谧此次贸然前来是想请娘娘收养苏谧腹中的这个孩子。”苏谧咬了咬牙,说道。

  “什么?!”大殿里传出茶盅与茶盖清脆的撞击声,饶是皇后素来沉稳优雅,也不禁有些惊讶失措。

  “苏美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没有听错吧?”她定了定神问道。

  “请娘娘明鉴,苏谧身为卫人,出身又微贱不堪,如今得蒙圣宠已经是天大的福份,怎么有资格再抚育皇嗣呢。”苏谧柔弱地道。

  “苏妹妹这话可就不妥了,”皇后正色道:“卫国既然已经归顺我大齐,就都是我大齐的子民了,那里还有什么卫人齐人之分,再说,虽然妹妹出身是……但只要皇上喜欢就好,看看云妃,出身不是一样的……。妹妹如何能因为这些舍得自己的亲骨肉呢?自古以来可是母子连心啊!”

  “请娘娘明鉴,婢妾正是为了孩子着想,才有此一举的,纵然皇上和娘娘宽宏大量,不计较苏谧的出身,但,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岂会不计较一个……,对孩子将来的前途无益,还请娘娘成全。婢妾虽然无知,但也愿效敬顺太妃的旧事。”

  敬顺太妃是旧梁时人,为梁宣武帝妃子,本来只是个微末的浆洗宫女,一次被宣武帝经过宫院时临幸,她姿色不过尔尔,宣武帝临幸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之后很快就把她忘到了脑后。不想,就这么一次的光景,她竟然就有了身孕,宣武帝子嗣甚多,她又只是个宫女,之后也不过依例晋位为常在,只后再也没有一次承宠晋位。她自知身份卑微,为求自保,将所生的皇子献给一直无子的当朝萧皇后抚养,之后在萧皇后娘家的扶持下,这个孩子继承了皇位,奉萧皇后为太后,他从小由皇后抚养长大,自然感情深厚,对太后一直恪守孝道,礼敬有加,而敬顺夫人作为皇帝生母也晋为太妃,安享荣华富贵,反而比很多出身高贵的妃子尊荣得多。

  皇后一时间静默不语,大殿里陷入一片压抑的静谧中。半响,皇后笑了笑道:“唉,难为你一片苦心,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这皇家与普通人家又有什么不同,你只管好好养胎就好,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苏谧低头称是。

  “说起来,前天的事本宫还没有谢谢你。”皇后轻轻抿了一口茶,淡淡地扫了苏谧一眼,笑道:“倪贵妃与本宫一向不合,昨天如果不是你提起刘才人的身孕,本宫只怕难免要受皇上的责罚了。”

  “娘娘吉人天相,洪福齐天,岂是奸伪小人所能得逞的。”

  “功劳就是功劳,这个宫里,有谁对本宫好,有谁在打本宫的主意,本宫都清楚地很。”皇后婉然一笑,直视苏谧道。“本宫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人。”

  “婢妾虽然愚昧卑微,但也愿意为娘娘分忧解难。”苏谧连忙离座拜倒。

  “你与刘才人同时承宠,又同时有孕,而且又是姐妹情深,也算是宫里的一段缘份,如今她晋了才人,依本宫见,你也应当与她同列才对。”皇后俯视着下面的苏谧,温和地笑道。

  苏谧大喜过望道:“蒙娘娘大恩提拔,苏谧感激不尽,日后一定尽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