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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风流
作者:水叶子,更新时间:2008-7-29 13:58:00,完成字数:5
 
 

 
襄州 第四十六章 朽木?
 
 
        
        出山南东道金州,与奔腾的如碧汉水结伴向东而行,披朝霞、带星月,胯下九花连钱不愧名马之誉,不过花费了九日功夫,襄州那暗黑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

        百年承平,份属一道首府的襄州远比金州更为繁华,唐离经城门守卒验看“过所”以后,便轻牵爱马随着人流入城而来。

        刚入城门通道,唐离就觉一股淡淡的清漆味道扑鼻而来,及至跨步正街,这股味道也愈发的浓烈起来,缓步走在正街上,少年看到的是三五聚集的驮马驴骡,更有甚者,居然有队队骆驼杂列其中。

        穿越四年,这是唐离第一次离开金州,好奇之下循着长长的驮马队伍走去,见到的却是一个大大的坊市。将坊市设在城门不远处已是显的怪异,而更怪异的是,这个坊市中所售卖的居然只有一种货物,而买家除了操各地口音的唐人外,一多半居然是辫发长身的异族蕃商。

        漫步在这个硕大而拥挤不堪的坊市中,看着身周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漆器货物,听着各种希奇古怪的方音蕃语,唐离静静的感受着承平大唐的繁盛。

        “你看你这个人喏!咋个儿便宜了还想再便宜?这可是襄样儿漆器,对对,我知道在你们那儿叫‘库露真’,知道这个,你还好意思跟我讲价!通宝十二文,满襄州都是这价,不能再便宜了。”,唐离身边的这个老板用半白半官的话语跟一个辫发异族客商说完,还洋洋自得的拽文儿道:“‘襄阳作漆器,中有库露真。持以遗北庭,给云生有神’,听听,这可是诗中有载的贡品赐物。”

        听到如此对话,再看着眼前的场景,唐离才心下恍然,以前在金州时但知襄州漆器轻便好用,不想此地竟是大唐最负盛名的漆器产地及贸易集散地。

        “十二文!满襄州都是这价,这可是朱老爷亲口定下的,任你走到那里都是一样……”,牵马向坊市外而行,唐离还忍不住心中暗思道:“看此地商事如此繁盛,这朱老爷却能一言定市价,此人着实大不简单!”。

        趁了这热闹,好奇心得以满足的唐离再不多做逗留,寻人问了道学所在后,便牵马而去。

        这是一个虽略显蔽旧但胜在清幽娴静的大院儿,在门房处寄放了马,进院以后循着青石铺就的便道走去,两边粗大的槐杨树遮挡着阳光,在覆出大片绿荫的同时,也漏下三两斑调皮的阳光。

        走在这令人神清气宁的绿荫便道上,看着前方古朴而齐整的栋栋院舍,若非耳中听到的诵经声:“吾养吾浩然之气……可以忍、可以辱,更可以发,一发则天地为之色变……”,唐离还真有回到后世校园的错觉。

        山南东道道学学正乃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儒,其人本为京城国子监五经博士,后因母丧回家守孝,待三年期满,因感念江南清丽山水,又与本道观察使交好,再次复官时就升了一阶,留乡担任学正一职。

        老学正身为一道道学主管,与奉儒守官世家出身的郑刺史自然多有见面,循着惯例,每逢上元重阳等节令时,二人更有诗歌唱和,也算的是老相识。

        但此时老学正看着手中这纸便笺,却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若说郑使君是真心推荐眼前此子,却不见有半点要求特别关照的话语,乡贡生三字更是提都没提,需知,这是他道学学正手中握有的最大权利;但若说一点没有关照,偏生这信笺中又一再提到,务必要让这名唤唐离的少年入道学进士科就读。

        “莫非金州州学连个生员的空缺都没有了?这个郑使君,到底弄的是什么玄虚?”,短短两页纸,老学正却反复看了足有半柱香功夫才结束,“既然有郑使君书荐,本学正自然不会推辞。只是有一点却需说在前面。”

        “学正大人请讲”,微微躬身一礼,唐离淡定说道。

        刚才看便笺时,半柱香的功夫,唐离面上不曾稍显急噪之色,此时答话也全然是冲和恬淡,既没有别的生员见自己时的卑琐,也没有那等狂生的倨傲。虽然不曾叙话,老学正对眼前的麻衣少年已先有了二分好感。

        “恩,坐下说话!”,老学正挥手示意,待他坐定后,才抚着颌下三绺长须道:“你既有心向学,选的更是进士科,那异日自然是想赴京应举的?”。

        “是”

        “能知向学求进,这总是好事。只是我大唐富有四海,读书求进之人也是多如过江之鲫,总不能都挤到了帝京去,所以欲要赴京应举,总需先得了乡贡生身份才好,无奈我山南东道地狭人稀,礼部分到本道的乡贡名额也就少,这些名额还需摊分出许多到各州州学,则本道道学愈发少的不堪。‘拔解’且不说,区区三十个名额,再经明经、明法、明算、道举诸科摊分,留给进士科的也不过仅仅只有八个,但生员却多达二八之数,一百六十人分八个名额……”,话到此处,老学正却是微微一顿,只将一双眸子细细观察少年的神色,希望能借以窥探郑使君的真意。

        观察良久,老学正从端坐的麻衣少年脸上看不到任何异常,心思一定后,遂虚咳了一声后续道:“老夫既然身为本道道学学正,自该禀持公心以待诸生,尔虽为郑使君书荐而来,也应一视同仁,好生专心课业,以期来日道学选试中能脱颖而出,摘得这乡贡名额,万不可因郑使君之故存了什么侥幸心思。这些,你可记住了。”

        “小子记住了!”,唐离起身作答,面上一如刚才的淡定。

        “既然来了道学,以后自称‘生员’就是了”,略一挥手,老学正正肃了面色道:“昔有子禽问于子贡,至圣先师如何能得人如此敬重,子贡所答者:‘夫子以温、言、恭、俭、让以得之’,此五字为立身备本,尔需牢记才是!在今后的道学之中,更需谨遵圣人教诲,当‘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而游于艺。切不可放松懈怠,浮浪妄行!”。

        “生员受教了”。老学正据《论语》以诫训,唐离恭谨而答,至此,参拜学正的必经程式已然完成。

        挥手示意杂役将唐离带往进士科学舍,老学正看着他那麻衣身影渐渐消失,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初次见面,这个着装朴素的俊秀少年给他印象很好,虽小小年纪,已颇具温文风仪,气度也很是不错。然则一想到异日的乡贡名额,他也只能无奈长叹。唐时进士的尊贵引来无数豪门或寒门子弟投身其中,乡贡生名额,这既是老学正最大的权利来源,也是他最大的苦恼所在,僧多肉少,紧巴巴八个名额够谁分的?

        若是刚才的便笺中直接言明,不消说他自然会给这少年一个。但现在的情况看来,分明是这金州郑刺使也仅仅答应帮唐离来道学而已。如此一来,年年让人虎视眈眈的八个名额,只怕怎么着也不够落不到少年的身上。

        …………………………

        随着那杂役左穿右绕,约花费了小半柱香功夫,唐离已是站在一个轩敞的屋宇前。

        “王教谕,这是进士科新到生员,金州唐离,奉学正大人令,特给您带来。”说完这些,向花白胡子的王教谕躬身一礼后,那杂役便转身自去了,而满厅不友好的目光,也都齐齐的注视到了少年身上。

        这王教谕身子瘦而高,一袭竹纹圆领儒衫穿在他身上显的空空荡荡,而五旬有余的面相也是骨包皮,衬的花白的山羊胡须也愈发的醒目了。

        “金州!”,目光注视唐离,王教谕口中喃喃念诵了一遍后,眉头随即就皱了起来。身在金州而至襄州道学,不消说,这必然又是学正大人承了谁的请托而塞进来的。

        想到这里,王教谕因唐离容貌风仪出众而带来的好感已是消失殆尽。

        “以前进过学吗?”,听到唐离已自解州学四年,王教谕本就不好的脸色也愈发的沉下了三分。

        “进士科试第一科便是帖经,你毕竟也曾进过学的,而今且将论语《子罕》篇诵来听听。”,既知唐离已离学四年,欲略加考校以知其学力根底的王教谕实在也无法出太难的题目,遂拣了个最最基本的诵经来探问。

        满厅学子听到如此问题,顿时一片叽喳声,诵经且不说它,诵的还是最基本的开蒙第一本《论语》,这等题目,且不说别人,便是这厅中最蠢笨之人也能随意诵出。

        只是让这些小至十四、大至十八的学子们大吃一惊的是,这个自金州远道而来的唐离,在沉吟片刻后,开口说出的居然是:“生员难以诵念”。片刻的沉默后,整个厅中爆出一片声震屋宇的哗然哄笑,而王教谕的脸也彻底的黑了下来。

        伸出抖颤的手指点向麻衣少年,王教谕说话时嘴唇都开始打起哆嗦,“尔连《论语》都诵念不出,安敢来本道道学,还要习进士科!”。

        见自己如此话语及满堂哄笑下,这名唤唐离者居然面无半分愧色,还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无权赶人的王教谕只能痛心疾首对少年厉声道:“皮囊虽好、腹中空空。去吧,厅中右拐角最后那张书几!”,这句说完,他犹自不解恨的喃喃自语道:“不知羞耻,诚然朽木不可雕也……”。

 
襄州 第四十七章 古怪
 
 
        
        “草包”唐离静静的坐在厅中右拐角的那张书几上,听那王教谕“通经”,越听心下越是感叹不已。近月以来,他也算搏下了小小的声名,但现在看来,这一切来的着实侥幸。且不说其它,单是这《论语》,若论对其整体的把握,他*着后世上课时学到的那些,倒还能对付。但说道具体而微的对经句的理解,他是拍马也不及这些正经进士科的生员们。

        如今的情况看来,他典型的属于掌握了最核心,或者说最占据制高点的那一部分,但基础却几乎是一片空白。而其他那些生员,虽然没有他的这些识见,然则对经典本身的把握却胜他十倍百倍以上。

        越听,唐离越觉的自己此来襄州道学实在是最为明智之举,若是不在此系统的接受一下典籍的训练,冒冒然一头撞到长安,不说中进士,只怕是人也要丢尽了。

        不过刚才那一幕也并非全然没有给他带来好处,毕竟那些原本对他不友好的目光都已消失的干净。这个唐离倒是能够理解,乡贡生名额就那么少,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个竞争者,而此事关系太多,又断然不能相让的。纵然是本州人插进来他们也会不高兴,遑论他这样的外乡人,此时既见他是个“草包”,这固有的敌意也就自然消失了。

        刚拜见学正后,就被带来此地,原本准备的笔墨纸砚也没带来,就这样光秃秃的听,而那王教谕自适才之后,就再没看过他一眼,更不会专心这事儿,在这老夫子眼中,唐离完全是个可有可无之人,看着架势,只要他不捣乱,听不听讲都是无关紧要的。

        又过了约三柱香的功夫,上午的课业正式结束,唐离去了道学安排的住宿地点看了看,那个单间小房他倒是不在乎,无奈实在是太过于吵闹,这些道学中的孩子小则十四五,大也不过十七八,纵然天天再被训诫着要养气修身,终究也大不过天性,何况还是这么多孩子住在一起?

        问了一句在外边赁房也可以后,唐离便出了院子,在道学附近寻起房子来。

        以前说书悄悄攒下了十多贯钱,加上做伴读一月的月例和赏赐,再加上翟琰、王缙及那章老爷送来的程仪,除了给家里留下的,现在的唐离腰兜里还小有几个,但太贵的房却也赁不起,三转四绕就来到道学背后那条僻静的巷子里。

        花费了一番周折,唐离终于在一个小院中找到了一个两间的偏房,房子虽然有点破,但胜在离道学近,而且价钱倒也着实合适。

        马儿可以寄放在道学马厩,只要交上草料钱就是。唐离正在收拾诸般事物的当口,却听到门外院中有一个女子的叫骂声咆哮传来:“那个不要脸的偷了老娘的鱼脍,敢做这事儿,你还真是尼姑怀孕——羞不出;老娘倒要等着看,象你这种不要脸的,肯定是奸污僧尼骂行童——恶不久,早晚有……”

        此人骂声既大,用语又鲜活,唐离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奇下出房门看去,只见骂人的是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女子,此时的她正站在对面厢房前的院中,挽着袖子,手指四处乱点着骂的正起劲儿。

        只是让唐离略感吃惊的是,这个身穿淡黄九褶裙的女子远不是他想象中膀大腰圆的悍妇模样,反而相貌还有那么二分姿色,而且还是清秀乖巧形儿,此时,她正骂的起性,连头上梳着的发髻也跟着颤动不休,看来着实彪悍的很。

        满院寂静无声,唯有唐离走了出来,就显的极为醒目,那女子扭头之间见是他,因从不曾见过,所以微微一愣,随即便恶狠狠的向他瞪来,手中做势、双眼圆睁,看她那架势,似乎只要唐离稍有异常,她就要立即扑了上来厮打。

        后世今生,唐离最没经验面对的就是女人,否则也不至于当初见到郑家小姐时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惶急模样,此时见这女子如此恶形恶状,他本又是个淡淡然的性子,遂微微笑了一笑,在那彪悍女子的怒目注视中转回房来。

        一切收拾停当,唐离便动身往道学而去,却见刚才那女子已开始在厢房廊下煮饭。边煮,口中犹自骂骂咧咧个不听,手上更是将做为炊具的厚厚三足釜鼎给敲打的叮当乱响。

        看到这一切,安步而行的唐离摇摇头,唇边噱笑的同时,心中也莫名的生起一丝亲切的感觉。似这等个性的女子,依他来此四年的经历来看,在唐朝还着实不多见,且不说她口中骂的是什么,但是这张扬的性子,到是与后世许多先锋派的女同学相似。

        道学进士科,上午是所有生员聚在一起听先生“通经”;而下午则又分开,十六岁以下自在一间小厅中诵经,而十六岁以上者则是单辟一地,由先生讲解声韵之法,学的已经是该如何吟诗做赋了。

        十五岁的唐离在经堂中坐的依然是最后一排拐角位置,初来乍到,人又是个出名的“草包”,所以那些小同学们也无人与他说话,反倒是鄙夷不屑,想要看他笑话的人多。

        好在唐离毕竟有着二十四岁的心态,自也不会与这些小屁孩儿一般见识,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他便自在一边安静诵起经来,喜欢不喜欢且不说它,但这毕竟是他以后安身立命的依*,所以端的是极为认真,如此态度,倒让前来巡视检查的王教谕看的微微点头,觉的此子虽然不堪,倒也不是全然一无是处。

        在道学中吃了饭,晚上回到下处,唐离见那女子的房中却是一片黑暗,并无半点灯光,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蜡烛于此时来说实在是个极贵重的奢侈品,别说唐离,就是一些普通的富户人家也用不起。

        就着油灯将下午所背诵的经书又复习了两遍,一日劳累的唐离吹熄了油灯,就摊开了被子睡下,只是当他堪堪将要睡着之时,却听门“吱呀”一声响动,随后有脚步声响起。

        “谁?”,翻身而起,一个箭步冲到外间,借着半开门扉透出的微光,唐离就见到个瘦弱的小孩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而他的手中持着一把尺长短刃,在淡白的月光下散发着点点寒光。

        唐离突然冲出,这孩子似乎也吃了一惊,不过片刻之后,他就镇定了下来,“褥……褥子……”,边说,他还用手中的短刀向墙角指了一指。

        见这孩子并无恶意,定下心来的唐离刚向前走了两步,鼻中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褥……褥子……”,那孩子确然是个口吃,就这两个字,也说的很是艰难。

        转身回内室掌了灯出来,唐离才见到这个孩子年纪当跟郑鹏差相仿佛,瘦瘦的身子上却顶着个大大的脑袋,金鱼似的大眼,正呆呆的看着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破乱不堪、衣襟被割掉的道袍,而那酸臭的气味儿也正是从这件道袍中发出。

        捧灯站定了身子,唐离见他比划了两次才明白,自己中午丢弃的那团漆黑的裹布,竟然是这孩子的被褥,看他这模样,似乎自己没赁这房之前,他晚上就是在此地过夜的。

        “你说那团裹布,中午丢了”,看这孩子身上破落溜丢的样儿,尤其是那双大而呆滞的眼睛,与之对视的唐离心中竟是隐隐有了几分怪怪的感觉。

        只是不等他说的更多,那孩子一听到了“丢了”两字后,转身就跑了出去,唐离依门看去,却见淡淡的月光下,一个瘦弱的大头孩子跑到院角丢弃废物的所在,正用手四下里翻扒着什么。

        过了片刻,一无所获的他直起身来呆站了片刻,才又向唐离租赁的厢房走来。

        唐离本以为他是要来找自己索要,孰知那孩子一路走来,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从他门前穿过,寻到屋檐下一个背风的角落,就此躺倒下去,随着他身子越蜷越紧,不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就有微微的鼾声响起。

        掌着灯看了一会儿,唐离便也转身回房去了,只是躺在榻上他却是再也睡不着了,脑海中闪动着尺长短刀及那孩子蜷成虾米一般的身影。

        翻了两三个身子,依然睡不着觉的唐离只能无奈起身,在自己的行囊中选出了一件为秋日准备的厚麻衣,走出房去。

        将麻衣盖在那孩子身上,唐离看到他眨动着却始终没睁开的眼睛,微微一笑后走回房来,上了门闩,刚向内房走了两步,他的步子微微一顿,终于又回身来轻轻搬过一张胡凳顶在了门后。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心思重新躺倒榻上,心中不免寻思道:“这院子里都住着什么人?看来着实古怪的很!”,想着想着,倦意上涌,翻身睡去。

 
襄州 第四十八章 争执
 
 
        
        第二日晨早,唐离起身时,却见顶门的那只胡凳已偏向一边,心中一惊,急开门看去,廊下那个大头的孩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转身入房检索行囊等物,却是什么东西也没丢,及至寻到外间墙角处,唐离诧异见到自己昨夜拿出的那件厚麻衣,正囫囵叠了堆放在那里。

        莫名不得其解,唐离见天色不早,微微摇摇头后便去梳洗,待一切收拾停当,将随身的财物寻秘地收好,复又往道学而来。

        上午的课程照例是通经,这王教谕学识着实渊博,每一个字或者词都能训出四五个义来,其间更夹杂自先秦至唐时各经学大儒的解释学说,侃侃而言下,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但对于唐离来说,这简直就跟要命一样难受。

        后世虽说也曾接触过古代先贤的经典著述,但现在看来,他以前所学的那些根本连皮毛都不算,后世时学的都是是选录下来的片段,即便如此,也是只要能懂个意思就行,但如今却是一字一句加以训诂,更要从其中掌握近千年经学研究成果。

        《论语》尚且好些,似那等《礼记》,唐离后世从不曾摸过,此时突然上手,许多古字连认都不会认,遑论通其义理了。

        如此上这等课程,于唐离简直就是艰难万分,那王教谕因见他诵经时认真,对他看法有了些许改变,所以上课时也不免问他几个问题,但问一次“生员不会”,问两次“生员不会”,遂也再没了兴趣再问第三次。

        至此,唐离的“草包”之名在诸生员私下里也是越叫越响。

        好在唐时进士科试以诗赋为主,虽考试时有贴经一项,却只要求能背诵默写出即可,并不要求析其义理,且是十条题目能答出六条就算过关。唐离既知短时间难以弄明白这些典籍真义,遂也不在上面多做纠缠,只将一门心思用在诵经上。

        你考什么,我就来什么,如此一来,饱经后世应试教育训练的唐离,默念着子曰、诗云,倒是很快找到了感觉,好在那王教谕也不来管他,纵然是在通经课上,他也能得其所哉!

        “子曰:‘其身正,不令则行;其身不正……”,中午下学,边向赁处走去,唐离口中犹自念叨着经文,心神不属之下,竟是直直撞在了别人身上。

        唐离一惊之下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撞着的是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年,虽然穿的也是生员儒服,但衫子的用料明显不同,绣着雅致的竹纹、细密而微泛光泽,一看即知必是名品丝缎。

        这少年容颜俊秀、气度雅致,尤其是他身上溢出的富贵气息,更是让唐离拍马难及,而在他身边,还簇拥着三四个儒衫生员,神情间看来对他恭谨的紧。

        “呦,这不是草……唐生员,学业做不好,莫非路也不会走了?嘴里嘀咕着什么呢?既撞了朱公子,还不赶紧道歉!”,正在唐离打量眼前人的当口儿,就听他身边一人开口说道。

        一听这话,唐离面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时,却见那朱公子正色道:“孝悌二字乃礼之根本,奉上为孝,待下为悌。十五,你既身为学兄,怎么如此出言伤人,还不快向唐学弟致歉!”。

        唐人好以行第相称,尤其是关系亲近之人更是如此,这十五介于十六、七岁之间,看朱公子对他如此称呼,想必此人家族中同辈分的堂兄弟众多。

        听朱公子发话,这十五不仅没有反驳,说了句“多谢朱学兄提点后”,更是随即便向唐离拱手一礼,是为道歉,只是看他眉眼间的神色,不屑之意却是溢于言表。

        “我等既然同处道学之中,便为兄弟,兄友而弟恭,方显圣人教诲。”,那朱公子见状,微微一笑后,才面向唐离道:“十五既已致歉,唐学弟就莫要生气了!我与你一样,同是进士课生员,于学业上倒也略有心得,学弟以后若有什么不解之惑,但可前来寻我便是,为兄必知无不言!”。

        “朱学兄自小便有才子之名,自进学以来贯通《五经》,才名播于襄州,更是今年最有望得‘拔解’的,唐草……学弟若得指点,必定课业大有精进”,十五这番话与其说是在为唐离介绍,还不如说实在变相的拍马更为合适。

        “十五谬赞了,唐学弟,这就告辞了”,朱公子听闻夸赞,虽极力抑住脸色平静,但眉宇间仍然掩饰不住的露出丝丝自得之意,而向唐离拱手做别时的手势,也愈发完美的无可挑剔。

        目送朱公子在几个生员的簇拥下,白衣胜雪的离去,唐离却感觉到了他那谦恭笑容中,眼眸间毫不动情的冷漠及不屑。

        “贯通《五经》?”,唐离口中喃喃自语间,忍不住摇了摇头,这话,说的也着实太大了吧!

        刚跨上自己赁房处小院的台阶,唐离就听到一阵铁器交击时发出的叮当连声,走进院儿来,果不其然,是昨天那个彪悍的邻居在煮饭,看她不时揉搓眼睛的动作,想来是刚睡醒不久的。

        许是感觉到被人注视,这女子猛然转身狠狠瞪了唐离一眼,见到他那愣神的样子后,这女子又毫无顾忌的叉腰大笑了起来。

        自来此四年,唐离还从不曾遇到过如此女子,被她这一笑竟是有点感觉尴尬,片刻之后,才见他也抬头微微一笑,自回房去了。

        刚在房中坐定,就听三两声叩门声响,唐离开门看去时,却是一个五旬有余的老妇人。

        这老妇先是张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一口牙后,也不等唐离延请,便自己挤进房来。

        “老身姓段,赁着你隔壁的房,说起来也是个邻居,你叫我段婆婆便是!听屋主孙二娘说,小哥儿是在道学念书的生员?”

        唐离见这老妇人是个自来熟,当下也不多客套,含笑应是。

        “啧啧,道学生员,这将来可是要中举做大官的!就凭小哥儿这富贵相,将来娶公主、做三公也是肯定的事儿”,这老妇人自进门后,嘴都没合拢过,这时夸起唐离来,口中更是啧啧连声不绝。

        “娶公主,做三公”,听到这话唐离已是忍不住一笑,唐朝驸马历来都是固定的驸马都尉闲职,连实授职司都捞不住,更别说做到当朝一品的三公之位了。只是他也不说破,又怕这老妇人絮叨不休,遂直接开言问道:“段婆婆此来有何事,但请明说就是。”

        这段婆婆又说了一箩筐好话,才道出来意,却是想让唐离帮她给远在岭南做经济的儿子写封家书,本来街口就有人摆着这样的摊子,此时却来找他,也不过是想省下那十文钱罢了。

        听这老妇人话语间说的也是可怜,顾念着又是邻居,唐离倒也不便拒绝,援笔引纸,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将家书书写完毕。

        段婆婆得了书信,自然又是一箩筐好话送来,等到唐离终于忍不住出言送客时,她才停住不说。

        将家书小心在怀中藏了,起身已走到门前的段婆婆却又停住了脚步,转身神神秘秘的小声道:“唐家小哥儿,对面住着的那个死妮子你可千万不能惹。”

        “噢!”,见段婆婆突然说到她,唐离倒是一时来了兴趣。

        “这小妮子别看人长的乖巧,其实性子悍躁的很,跟刚生了驹子的母马一样,见谁踢谁,所以大家背地里都管叫她‘悍马’!要说这院里赁房的足有七八户人家,只是没一个能惹的起她。”,段婆婆说道这里,更压低了声音道:“这小女子孤身一人住着,夜夜晚上出去,一早才回,看来就不象规矩人家的女子!还是个钻在钱眼儿里的深心人儿,谁沾惹了她,也得破出二分财去,小哥儿你心好,更要记住了才是!”。

        这一扯开话题,段婆婆又絮叨了许多,才出房回去。

        “悍马”,透过窗子看着对面正手脚开合煮饭的黄衣女子,唐离微微一笑间,只觉这名字取的真是形象之极。

        下午复去道学诵经,晚上回来时,悍马已如昨日般不见了踪影,唐离坐在内室看书,心中却是放不下昨晚那个大头孩子。

        点燃油灯,伏案诵书的唐离渐渐沉了进去,及至被一道“吱呀”声惊醒,扭头向外间看去时,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个手持短刃的大头孩子。

        今晚的他与昨夜没有任何区别,一样散发着酸臭味的破烂道袍,一样的大头、一样呆呆的眼神,甚至唐离听到的话语也是一模一样。

        “褥……褥子”,用手中的短刀比划了一下后,大头孩子便直接走到墙角处拿起了那件麻衣,而后再不看唐离一眼,转身出房去了。

        透过打开的窗户,唐离探首看去,只见檐下避风处,大头孩子又开始蜷缩起了身子,淡白的月光挂披散在那宽大的麻衣上,衬的那团做一处的身子也愈发的小了……

        注目片刻,唐离微微一声轻叹,转身自去休憩。

        第二日一早,门闩照样被拨开,那件麻衣也依然在角落处放定。

        上课时,唐离果然见到那朱公子坐在厅中最前排,只因进士科人数太多,他素日又没有留意,所以不曾识得。

        中午回去,悍马煮饭时的叮当声照样响起,只是她面象唐离的笑容,却不象昨天那么恶狠狠了。

        “外间还有地方,你就睡在这里,若是没吃饭,这儿还有几只胡饼,你吃了就是”,晚上,大头孩子一如前两夜般手持短刀走了进来,早就等着他的唐离指着外间书几拼成的小床说道。

        “褥……褥子”,还是这两个字,大头孩子再次重复了昨晚的动作,看到他蜷缩着身子睡下,唐离回顾起来,唯一感觉到不同的就是今晚这孩子注视自己的时间,分明比前两日多停留了那么片刻。

        日日诵经,时间也就这么过去,唐离与悍马也渐渐接触的多了起来,偶尔有暇,甚至还会说上两句话。

        悍马从性格上来说,倒与后世的女孩子更相象一些,每次虽是三言两语的接触,唐离却能从其中感觉到一种时隔千年的熟悉,这种感觉很没来由,但也实在令人怀念,而这,正是他忽略段婆婆提醒的原因所在。

        “蓬蓬蓬”的敲门声响起,唐离诧异打开门来,先是一惊,随即心下涌上一股欢喜之意,这是来此近月以后,大头孩子第一次用正常的方式叫门,而不是借助那把短刀拨开门闩,虽然他其后的动作并无别的异常,但仅仅是这一个变化,也足以让唐离小小的高兴了一回。

        这一日中午,唐离吃过饭后,自道学中回转,刚走到坊间拐弯处,就听到一阵喧哗声传来,其中隐隐有一个女声宛若悍马。

        心中一动,唐离快步上前,越行越近,他更确定那说话的正是悍马无疑,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围住她的却是些身着生员服的道学士子。

        “大路朝天,各人自走得,就算撞上,也怪不得我一人,凭什么要让我陪他衣裳。”,被众人团团围住,悍马口中那些鲜活的词语终于没敢用,但语气中却是半点不让。

        “嘿,你这泼妇还真是彻底不要脸皮了!自古以来,男乾女坤,乾者大,尚右;坤者小,尚左。这坊道如此宽,你不好生在右边走着,偏要撞来左边!走左边也就罢了,突然从拐角撞出来,又走那么急,手上的臭咸鱼弄脏了朱学兄的衫子,你说你要不要赔?”,听这声音,唐离已是眉头一皱,碰到了十五,只怕孤身一人的悍马难讨到好处。

        “弄脏了我自替他洗便是,要陪个什么?再说,是什么金衣裳、银衣裳的,值当得三贯钱。”,说到最后,悍马的声音已开始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听到钱多害怕,还是因气怒而准备发彪。

        “单丝罗!就算你没见过什么世面,贡物单丝罗总该听过吧?我学兄这件衫子是为下月诗会准备的,乃是以上好细缎搀着单丝罗织成,三贯钱都是便宜你了!要不现在就给,要不就去见官!”,说到最后一句,十五陡然提高音量,众随行的士子也都跟上喧哗,场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老娘……”,在外间站了片刻,唐离已明白事情的缘由,入道学时日不短,他也知道不仅那朱公子来头颇大,便是十五等人也都不是善茬。一听悍马口中蹦出这个词来,当下不再耽搁,口中朗喝一声:“表妹住口!”,人已挤身进去。

 
襄州 第四十九章 情事
 
 
        
        唐离这声高喝使全场一惊,悍马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面上露出几分笑容。

        “我以为是谁!这不是唐学弟吗?”,见是唐离,十五也微微一愣,随后语带不轻忽道:“她是你表妹?”。

        回头看了悍马一眼,唐离转身道:“正是”。

        “噢!既如此,那端的好!跟一个女人说话,还真是费劲!”,十五斜着眼上下打量了唐离一遍后道:“事情倒也简单,你这表妹弄污了朱学兄的衫子,却不肯赔,唐学弟以为此事当如何料理才好?”。

        “两人走路,他若是肯让一下,又怎么会撞上?再说,衣裳弄脏后洗洗就行了,赔个什么,还三贯钱!抢人哪!”,也不知这悍马是天性如此,还是真不知道厉害,到此刻说话时依然没有半点退让。

        “那是个拐弯儿,怎么让?再说,朱学兄是什么身份?素日衣衫都不穿第二遍的,何况这还是为下月诗会所准备,刚拿出来就沾上了臭咸鱼的味道,就算洗的干净,也是晦气!”,一句说完,十五鼻中更是冷哼出声。

        “拿了新衣裳,为什么不用纸包住,烧包样子!”,叉腰的悍马说出这句话来,顿时引得十五等人群情激奋,当下嚷嚷着就要将这泼女子拉去见官。

        “住口”,唐离见这纷争又起,转身瞪了悍马一眼后,乃对十五一笑道:“既然弄脏的是朱学兄的衫子,自然当赔,只是为何学兄却不在此地?”。

        “她那臭咸鱼不仅伤着新衣,连学兄身上那件也沾上了,现下学兄回转更衣,稍后便到”,听唐离口中说了这个赔字儿,十五脸色才又好了许多。

        “都是平日惯的你,给我闭嘴!”,唐离的这声怒喝,让悍马将刚要出口的话给生生憋了回去,微微一愣后,才恶狠狠的瞪着唐离,但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换了一声白衫的朱竹清到达,面向他的唐离刚一见到,立即拱手施礼道:“朱学兄,这是舍妹,刚才之事实在抱歉的很!,此事着落在我身上,还请学兄告知其价,学弟自当赔还便是。一句说完,他又转身做厉色对悍马道:“朱这学兄人品高洁,在道学中素来关爱学弟、仗义疏财,颇有古名士之风,又岂会为了一件衫子攀污你?笑话!”。

        看着唐离看向自己时和煦的笑脸,朱竹清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哈哈笑道:“适才愚兄也多有不是,也不尽然是令妹的错,区区一件衫子值当的甚么!你我同师为学,此话休提,以免伤了情分。”,一句话说完,他复又对唐离拱手一笑,领着忿忿然的十五等人去了。

        “学兄,这如何使得……”,口中说着这话,见朱竹清等人去的远了,唐离才转身向悍马微微一笑道:“走,进去。”

        ……………………

        道学之中,十五见众同学去的远了,才扭头道:“竹清兄,对唐离那草包,值当的你如此?”。

        “就因为他是个草包,所以我才要如此!欺负一个草包,能得什么声名?但能宽厚对待一个草包,方显的出气量!眼看半载之后就是本岁‘拔解’之期,除了才学,这声名雅量也是极重要的,疏忽不得呀!”,言至此处,朱竹清唇边的微笑一收,沉吟道:“一件衫子值个什么!但以适才看来,这唐离竟似看穿了我的用意一般,他若真是因明我心意而激我,那此人倒也不竟然是个草包了!”。

        “纵然竹清兄有用唐离以聚名的心思,也不能这样处处让他吧!这岂非太让人憋气了些!”,十五面有不甘道。

        “在人前,让还是要让的!背后嘛……”,微一沉吟后,就见这位俊面公子蓦然一笑道:“四月之后,不就是道学诗会之期,介时连使君大人也会前来,唐学弟既然身为进士科学子,自然也该与会吟咏两篇才是。”

        “就他那连《论语》都诵不出来的草包,还能吟诗!”,十五嗤笑了一句,微微一顿,才大笑出声道:“竹清兄好主意,着实好主意,我倒要看看这草包怎么在使君及学正大人面前丢脸的!”。

        “哎!我只怕唐学弟表现太差,还真就彻底坐实了草包的名声!背着这个声名,就算他在道学读一辈子,怕是也再难有出头之日了!”,声调中满带悲悯之色的将这话说完,朱竹清与十五相视一眼后,齐齐笑出声来。

        …………………………

        “老娘怕什么,你倒那些人真敢打我,拉我去见官?笑话,老娘在这道学附近住了两年,还不知道他们的德行?别看老娘一个人,俺就欺负他们太要脸!大街上拉扯女子,只要老娘一声喊,这些人都得躲的远远的!上公堂,这事儿很好看嘛!他们爱惜着声名呢!别说只为三贯钱,就是再多一辈,他们也舍不下这个脸子去。”,小院中,悍马边挥动着炊具,边满不在乎的说道,脸上全无半分惧色。

        时人将争讼做为一件极为丢脸的事,尤其是对那些未曾入仕的士子们更是如此,这直接关系到自己的风评及前途,悍马能巧妙利用这点,那刚才的彪悍倒也不是一味的莽撞。

        “来,尝尝我做的御黄王母盖饭!”,将一个黑陶碗放在唐离身前,悍马随意挽了挽袖子坐下道:“你用的那法儿跟我一样,不过更省事就是了,看你长个相公样儿,没想到还有几分胆气,不错!”。

        所谓御黄王母盖饭,其实就是炒米饭上面盖个鸡蛋,本是极平常的吃食,只因为宫中传出了这个名字,天下也就群起效仿。唐离刚吃了一口,听悍马这等夸人的话语,差点没喷出去,只是再想想她的名字,倒也释然。

        “从明天起,你中午跟着我吃就是,每顿交七文钱!”,扒了两口饭,悍马抬头,见唐离并不曾答话,她一顿竹著道:“明说,一次我赚你两文钱,但这也是应当!你若不肯,咱们再来算算刚才的帐!看你胡子都没长一根,就敢当人表哥,吼起来也大声的很哪!”。

        看她这说话行事大大咧咧的模样,唐离心下倒没有半点厌烦,反是有种亲切的感觉,与她相处时,这种全无拘束的轻松,也让人自然消除了紧张与生分。

        “如此有劳姑娘了!”,道学里本就吃不着什么东西,悍马手艺不错,价钱要的也不是很高,唐离遂含笑答应。

        “如此有劳姑娘!”,口中嚼着饭粒,悍马将这话学着说了一遍后,竹著轻敲着长几道:“你才多大?十五!那怎么说话就一股子酸气!八成是读经读傻了;还有,看你平时走路的样子和表情,十五岁的人怎么跟个五十岁老头一样。”

        唐离正吃这饭,不防听她突然来了这么几句前所未闻的话语,顿时住口不吃,静听他下文。

        “说话吞吞吐吐,走路慢条斯理,天天笑的让人都不敢信,你还觉着自己挺有风仪,是读书人的样子,其实让人看着就假!那身子酸味儿,院门口都能闻着。”,低头扒了一口饭,悍马吐词不清的继续说道:“在这儿住了两年,老娘知道你们道学里的士子,人人都想当名士,但真名士什么样?人家那是该说的就说,说的比谁都通透;该笑的就笑,笑的比谁都大声;想哭的时候就哭,看到个花落,都能哭的跟家里死了人一样。大口喝酒,大声吟诗,这才是真名士,象你们这号的,学问没多少学问,就*着在外面装,看人一看,就透着假!”。

        这番话说的让唐离简直无言以对,那悍马说发了兴头儿,竟猛的起身,拿手中竹著,不管不顾的敲着长几唱了起来道:“知章骏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朝,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笔如云烟……”。

        这悍马的声音与关关倒是颇有几分相似,并不以清脆见长,只是关关乃是沙哑,而此女却是低音浑厚。

        这首歌诗写的是八个长安以酒闻名的狂放名士,本就以飘逸洒脱见长,此番即与悍马气质相合,再经她以如此声腔唱来,端的是豪性思飞,响遏全院。

        吃饭之间,她突然来这么一出儿,已让唐离吃惊!此时再一听她开腔,字正腔圆,也就愈发惊诧,只是悍马唱的着实不错,他也不便打断,遂凝神听去。

        直唱到“焦燧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莛”,此歌本应做结,然则那悍马竟是兴头不尽,手腕催动,竹著击打木几愈急,而她的腔调一变,口中转词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四句三叠,她的嗓音本就低沉,此番变调来唱这与前歌全不搭界的几句,唐离只觉心中又是豪迈又是悲凉,悍马这几句不全的促歌,竟然已到了歌与神合的地步。

        待第三叠唱完,唐离微微一愣后,才抚掌赞道:“好歌艺,着实好歌艺!”。

        “天天就*它吃饭,有什么好不好的。”,得唐离真心夸赞,悍马却是不以为意,复坐下身子,扒了两口饭道:“听听,这才是真名士,真风流,你要学也该学这样的才是!”。

        唐离对她这话倒是没在意听,脑中反复的都是“天天*它吃饭”这么一句话,悍马见状,猛的用竹著敲了一下他的头道:“想什么呢!老娘我就是个卖唱的,嫌丢人!你赶紧走。”

        “卖唱的”,听到这三字,唐离赶紧心中莫名一松,却又隐隐不安定,一时口中竟冒出句:“果真只卖唱吗?”。

        悍马闻言,眉头一皱,随即微微一笑道:“你还想买什么?若是真有钱,老娘这身子也卖了给你”。见唐离不答,她复又嘿嘿一笑道:“看你就是个没胆气的软货!心中分明想,口中却不敢说!就这,还想当名士!我呸!”,语至最后,她蓦然脸色急变,厉声道:“给老娘滚!”。

        刚那句话出口,唐离已知坏事,此时见她如此暴怒,愈发知道不能走,哈哈一笑道:“我道你豪爽洒脱,原来也不过如此!你卖唱,我当年也曾在花零居为人伴过歌,大家原无差别,你又何必如此?”。

        听到此话,悍马倒是一愣,唐离见状,遂将旧日之事加以分说,语至最后,说了句“|明日中午再来尝姑娘手艺后”,才转身回房去了。

        那大头孩子的行动一如往日,而唐离与悍马之间的感觉却有了几分不同,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

        这日午时,从道学走出的唐离感觉头昏脑涨,遂感觉自己这些日子来着实太过于拼命了些,虽然现在通经他依然有许多不解之处,但若论诵经,却与前时有了天壤之别。毕竟这些上古典籍虽然经义深妙,但字数并不太多,如今天天浸润如此,他又肯下功夫,进境自是神速。

        愈近赁住院门,他心中隐隐的期盼越多,这三月以来,他与同院女子日日相见,感觉已经大是不同。孤身客居襄州,道学中又没个能说上话的,寂寞之中,与悍马的交往让他解了许多郁愁。

        这女子说话行事不同时俗,让唐离感觉到熟悉的同时,也更易相处,与她在一起,言笑无忌,绝无与郑怜卿在一起时的那种拘束感觉。再加之天天吃饭一起,这种烟火气息极重的接触,更使两人贴近。

        孤身客居、心性相投,而又日日相处,唐离后世今生二十四年,这还是第一遭,三月之后,如今他对于每日中午的到来,竟有了几分期待的感觉。

        听到那熟悉的叮当声,还在院门处的唐离微微一笑,口中已是先开言朗声道:“阿霞,我回来了!”,三月相处,不经意之间,他的言行也在潜移默化的慢慢发生着细微的变化,譬如这样的大喊,以前怕是叫不出的。

        悍马,也即是林霞,应声转过头来,看着唐离,看着他那还显的稚嫩的俊秀容颜渐渐走进,脸色虽然不变,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罕见的轻愁,及至等唐离堪堪将要跨上台阶时,她才粲然一笑道:“回来了,进房去等着,马上就好。”

        听着这随意而亲昵的话语,唐离感觉心中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带着笑走进房中等候。

        中午做的却是汤面,等林霞端到长几上时,唐离却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双修长的手。

        这事起自半月之前,当时的唐离在一次玩笑中握住了她的手,急促之下正欲开言致歉,却见林霞除了瞅他一眼外,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而瞅的那一眼也颇有些含情脉脉外带激励的意味,少年半是受激,半是心中确有此想,遂大着胆子又将其握住,至此,这竟成了每天中午的惯例。

        “七月天,日头跟火一样,还不赶紧放手,热也热煞了!”,让他握了一会儿,林霞抽手就要走,唐离如何肯依,拖曳着起身时,就觉头有些微微眩晕。

        “你怎么了!”,林霞见状,忙俯低了身子察看。

        时值七月,林霞本就穿的轻薄,此时二人*的又近,近来于男女之事上刚刚涉足的唐离一时忍耐不住,居然就此将她抱住。

        林霞先是一愣,随即沉默了片刻后,才咯咯一笑道:“看你以前的模样,这半月以来胆子是愈发的大了。好热,快放开我。”

        说起来甚是丢人,但于唐离先后二十四年的经历而言,这却是第一次与女子如此亲近,初时感觉象抱了一团火,手都有些微微的发颤,随后紧张慢慢消去,才觉察到怀中的柔软,这感觉是如此奇妙,以至于他竟不愿有片刻松手,不仅不放,反而越拥越紧,恨不得两人粘做一处才好。

        林霞的笑声彻底消除了唐离的紧张,嘿嘿一笑,在她耳边轻声开言道:“我若还向以前般见了你客客气气,你不免又要笑我酸;此时抱着你,你却又说我大胆,这是个什么道理?总之,我但记着你那句话,该做的就做,尽快去了身上的酸气才好。”,一句话说完,他竟是忍不住吻在了耳珠上。

        林霞经他这一吻,身子一颤,却是再说不出话来,一双手臂也自后环住了唐离,头斜斜的*过去。一时间,两人都不愿意说话,就这样紧紧的拥在一起,任那淋漓的汗水湿透了衫子……

        良久良久,两人才分开,唐离毕竟是初经此事,此时竟有了几分不好意思,忙忙的吃了汤面,便转回房去。

        于自己内房坐定,回味刚才之事,唐离犹自面带笑容,想起这半月间事,不合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白衣身影来。

        想到她,唐离忍不住心底生出一股愧疚之情来,但一想到那婚约,他不免心下微微一松,以前答应的如此自信,现在身处道学,他才知道当日承诺的金榜题名到底有多艰难。仅是得个乡贡生的名额已近百中取一,遑论到了真能中进士,又是在乡贡生中百不取一。

        “中进士实在是难哪!”,这个念头让唐离慨叹的同时,对郑家大小姐的歉疚之情也莫名的消解了许多。

        暂时放下这桩心事,想到林霞,唐离更多的感觉就象后世大学中所见的许多“鸳鸯”一般,他那时不免看之不惯,现在自己初一经历,才知道这种感觉着实美妙。

        以前在金州,毕竟是要*他一人支撑起门户,生计、母亲身体等种种压力之下,使他的性情于淡然中更偏于内向,便是这份淡然,也未免没有自我保护的意思在内,此时既离远地,孤身之下,许多担子也能暂时放下,压力减少,心情放松之下,加上二十四岁心理年龄的成熟与林霞这性格,发生这等事情,虽然感觉怪异,但也算的正常。

        “进士科考不取倒也无妨,来年换做明算科便是,如此既易高中,又能换了官人身份奉养母亲……”,透过窗扉看向面忙碌的林霞,唐离脑中思绪纷飞……

 
襄州 第五十章 情事
 
 
        
        “今天这鱼脍斩的真细,好吃!阿霞,近来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再这么……”,吃着片如飞雪的鱼脍,唐离的嘴依然闲不住,近来他的话的确多了许多,只是说着说着,却感觉背后一片痒痒的灼热,扭头看去时,却见一门之隔的林霞正神色恍惚的看着自己,连手中的炊具都不曾放下。

        “阿霞,怎么了?”,从来不曾见到她如此模样,唐离起身诧异问道。

        “没什么?就是发了会儿呆!”,轻轻走了近来,也不顾这灼热的季节,林霞自背后缓缓环出了唐离的身子,悠悠叹道:“阿离,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我就老容易发呆了。”

        “恋爱中的女人都容易发傻”,唐离脑海中自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但嘴上却不曾说,只是轻抚着她的手道:“阿霞,你近来真的变了许多,不过这倒是好事!”。

        只是他的话林霞却似不曾听到一般,静默了片刻后,才又问道:“阿离,你……你能考中……考中进士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唐离蓦然又想到了月儿湖畔的那个白衣女子,直到林霞又微微的动了动,他才激灵灵醒了过来,轻轻的拍了拍腰间嫩白的手儿,微微笑道:“一科就录那么二十来人,但这遍天下想着的不知有多少!就是得个乡贡生名额都难,中进士……那里就有那么容易了!”。

        林霞闻言,心中先是一阵欢喜,随即却是又惆怅起来,良久之后,才又开言道:“中了进士能当多大的官儿,能给人脱籍吗?”。

        早听林霞说过她是良人出身,唐离听到此问,倒也不以为意,哈哈一笑道:“便是中了进士,初开始做的官大也不过正八品下,大多数还是从八品的官儿,那儿有这么大的权利?”,丝毫没察觉身后微微的颤抖,他续又笑意不减道:“不过进士出身的人提拔的快,倘若没个大问题,两任四年迁转下来,做个县令,倒是能办的了这事儿!”。

        “四年!要四年嘛!”,口中呓语喃喃,林霞的手愈发抱的紧了,“阿离,中了进士,果然象道学中士子们说的那样,京中王公大官们都会去争着选婿吗?”。

        “士林华选嘛!这事儿倒是有的”,感觉到异样,唐离握住了她的手,轻抚间微微一笑道:“中进士本就是千难万难,就算是中了。象我这号儿的,自然也是没人要的。”

        见自己说完,林霞却没了声响,唐离凝神听去,只听道隐隐约约:“中……不中……”的喃喃低语。

        “阿霞,你……”,唐离刚刚开口,就觉腰间又是一紧,“别说话,让我安静的抱抱你,抱抱你……”,这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他纵然努力去听,却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外边烈阳高照,内间虽也躁热不堪,然则紧紧相拥的二人散发出的却是莫名疏离冰寒的气息。

        …………………………

        “阿霞,我要给你讲个故事?”,吃完午饭许久,唐离却没有如往日般离去,斜坐在胡凳上,含笑看着依门的林霞说道。

        “噢!什么故事?”,今天的林霞,的确与往日有许多不同,殃殃的没多少精神。

        “这还是我前几日在道学时听来的,说有个进士科士子累举不中,这一次又下了第,消息传回,他人还没从长安到家,妻子的家信已经送来,上面写的却是一首诗。”

        “什么诗?”,许是这故事合了林霞的心境,遂扭头问道。

        良人白白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以羞君面,君到来时近夜来。

        微笑着吟完,听了片刻,想林霞已明了其中意思后,他才又续道:“所幸他那丈夫受此奚落后,并没有意志消沉,反是愈发的努力,终于一举登第,消息传回后,全家高兴无比,这妻子随即又寄了一封家书,上面还是四句诗。”

        “噢!这回她又该怎么说?”,这故事前后反差极大,唐离刚一说完,来了兴趣的林霞已是跟上问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栖何处楼?

        口中轻吟,唐离已是站起身来,待得吟完,他已将林霞拉近屋子,轻轻拥住道:“中进士原本就是极难的,这普天下的士子,一千人里还不到一个。若是我什么时候去了长安,落第怕是八成的,回来时只望你不要‘如今妾以羞君面’才好!否则,纵然是半夜,我也是不敢来的了!”

        这即景的笑话终于引来林霞“嗤”的笑出声来,感觉到唐离讲这个笑话的用意,她的心中又是一暖,那笑容也就愈发的灿烂了。

        见她那郁郁之色消失,唐离爽朗一笑,又紧了紧手臂后,才放开她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该去道学了,你自己小心着照顾自己”,说完,又忍不住捏了捏了她的鼻子后,才笑着离去。

        斜依着门框,看唐离麻衣身影去的远远不见,林霞的脸色也渐渐低沉下来,无言沉默许久,才转身回房,口中呢喃随风传来,隐约却是:“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栖何处楼……”。

        道学之中,唐离一如往日,低头诵经,来此即将四月,几乎全部的时间精力,他都花费在了补这基本功上,所幸努力总不为虚妄,如今进士科贴试必考的《五经》,他已基本能够完整默诵。

        至于经义发微,这些*的是积累,本不是短期速进可得,纵然勉强背下来,不明其真义依然无用,也只能寄望于以后再补了,好在这些科试时不会考到,从功利角度来说,暂时不会倒也无妨。

        这日,下午学刚到一半,就见王教谕走了进来道:“后日是本道学每岁一次的诗会之期,此事于进士科生员尤为重要,是以明日准假一日。历来诗会,并不限于应试的律诗,介时,尔等不可以不曾习音韵而推脱,明日在家宜多做准备,多翻翻大家诗集,后日纵然做不出佳作来,也莫要惹人笑话,现在,就都去了吧!”。

        王教谕说完,便先出厅去了,他刚一走,这小厅中就似炸了窝一般,喧闹的厉害,一时“五古、七古、歌行”等等词语频繁出现,唐离见状,也无心加入争论之中,拿了自己的东西,出道学而去。

 
襄州 第五十一章 诗会
 
 
        
        隔日,天气晴好

        晨早起身梳洗毕,唐离出院往道学而来。及至到了进士科学子上学之所在,却见一片寂静,毫无一人。

        准备参加诗会的唐离诧异间寻一杂役问去,始知这道学诗会每岁都是在汉水边天平山上举行,一则山中风凉,免受炎热之苦;再则登高见远,更易为诗。长而久之,遂已成惯例。

        “生员初来,不曾知此惯例”,向那满脸诧异的杂役说了一声,唐离便转身出道学而去。

        向人探问了路径,那天平山只在城郊不远处,山不甚高,却因树木葱茏,又是傍河而立,所以景色绝美,成为本城人消夏的好去处。

        “难怪那日王教谕只说诗会,却不曾告知时间地点,原来此事竟已是约定俗成”,心中暗道了一句,边疾步赶路,唐离也叹平日与其它生员们交结太少,是以连如此事情都不得知。

        约花了三柱香的功夫,唐离已是出城而来,遥见前方碧水流殇处那座秀雅的小山,遂直奔而去。

        刚入山中,入眼满目苍翠,唐离身上的暑气顿时解了三分,便连额头细汗也是迎风而收。

        行走山道中,隐见右侧林中挑出一角淡黄的飞檐,间有击罄诵经声渺远可闻,使人更添几分清空之意,却原来,这山中还藏有一间小小的庙宇。

        “初将诗会定在此处者,倒的确是个雅人”,循山路而行,唐离心中还不免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山不甚高,约顿饭功夫,山径上的唐离正对着一个双岔路口犹豫时,忽听右侧传来喧杂叫好之声,当下更不犹豫,缘路而去。

        行七八十步,拐过一块儿巨大的山石,唐离蓦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三亩许的平地,平地上有原松木野亭一座,亭外更有一道清浅的山泉活泼泼环绕流过,三面皆是青松古柏,唯有临水的一面被人伐成空旷,据此临远,实为佳处。

        此时,这三亩见方的平地中,已经有许多人在坐,只是这些人的坐法着实古怪,竟是不置胡凳,而是分为左右临溪而坐,最上游处那方水洗石上,此时正趺坐着一位年过四旬,戴展翅濮头帽、着玄色圆领儒服的中年。

        唐离正犹豫着要不要立即上前,却见那趺坐的中年蓦然轻挥衣袖道:“尔等既然执意如此,我便来做这开篇罢了。”

        唐离听诗会还不曾正式开始,心下一喜,但又恐此时出去,不免冲撞了他诗思,只看此人能高踞泉流最高处,想必身份也是最高,若然如此,实在得不偿失。

        如此一思量,唐离脚下已是收了步子,与满场士子们一样,静侯他开言。

        场中既静,那中年曲膝偏坐,抬首虚望片刻后,才缓缓开言吟道:

        一上江亭思渺远,山色如水水如天。同来临远人何处?风景依稀似旧年。

        这位上座主持诗会者,便是本州韦使君,此时他已吟诗,下首临水而坐者惯例是要出言而赞,随后再由他这身份最高的主会人谦逊一番后,方才宣布诗会正式开始。

        使君大人上坐,下边这些士子们自然不敢随意说话,一时都将目光集中到学正大人身上,等他开言。

        身为学正,又曾供职国子监,如此品评上位者的诗,这话也不是随便能说的,既要品评佳妙,显出自己的才学;又需搔到使君大人痒处,投其所好,如此构思话语,未免就要耽搁片刻功夫。

        正是在这两下的空白处,山泉左处突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朗声道:“一上江亭思渺远,山色如水水如天。同来临远人何处?风景依稀似旧年。好诗,诚然好诗啊!不过……”

        这一声突如其来,引的众人循声看去,却见左首山石处转出个面容俊秀的少年来,这少年缓步行来,笑意晏晏,山风拂动他那朴拙的麻衫,此情此景,颇有几分飘然清逸之意。

        临溪而坐的士子见来者是道学进士科公认的草包,此人不仅迟到,而且竟然敢不知规矩的张口乱叫,一时都是呆住了,片刻之后,才有低低的嗡嗡声起,其中有的生员暗骂这唐离不知道天高地厚,也有人笑他傻大胆儿,当然更有如十五等人则是满脸幸灾乐祸的激动,只等这草包好好的出个丑,也好解了他们胸中那口闷气。

        道学学正自当日接收唐离后,初期不免也要探问两次,及至听说此子竟然是个连《论语》都诵不出的大草包后,惊讶之间,也不免暗骂自己当初真是识人不明,居然就没看破这个绣花枕头。

        道学虽名份上归属于山南东道,但本道观察使日常公务繁忙,又因道学位处襄州,而道学中生员多为本州子弟,若非襄州是本道观察使驻跸之地,其实与它州州学无异,是以刺使大人管的还要多些,学正大人及诸位教谕的俸钱都要*眼前这位大人拨付,是以平日早汇报、晚请示的工作着实没少做。

        只是做这些工夫,全不如这一年一度诗会来的重要,此时气氛既是随便,拍马也是天经地义,只要伺候的使君舒服,自然十倍胜过平日的水磨功夫,是以这年度诗会,道学从上到下都是万分重视,否则也不会放假一天,给诸生员做为准备。

        使君先到上坐,唐离来的晚已是大错,此时居然敢毫无规矩的插话开言,说话也不好好说,偏还是这副狂放不羁的样子;这些都不说它,听他最后的“不过”二字,竟然有转折批评之意,仅仅是想到这里,老学正似乎已经看到使君大人随后面色阴沉的模样,此时的他,若非有刺使上坐,还真想一脚将这个草包给踹下山去。

        “大人,此子……”,额冒细汗的老学正刚开口要待解释,却被那正坐起身的使君大人给挥手制止,此时这一州父母官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走来的少年,缓声道:“去岁此时前后,蒙孟山人前来看我,我二人也曾登临此处,做山水之游,更在这江亭之中赏玩汉水,酣醉而归,今日再来此处,虽然山水江亭依旧,然知音已远,此时思来,着实让人憾煞!片心所感遂成小诗,其间难免疏误。今日既是诗会雅集,自然无分身份,皆可随意品评,尔这少年无须顾忌,有话但说便是。”,韦使君淡淡叙其诗思原委,颇有几分空灵之气。

        只是更让众人绝倒的一幕出现了,使君大人如此发话,那草包唐离居然置若不闻,只将眼睛盯着泉后山亭中的几个女子。

        原来,本已迟到的唐离正在琢磨该怎么出现才好,他怕这趺坐之人诗一作完后,等诗会正式开始,他再插入其中不免更是尴尬,索性趁这个空档,说两句好话后趁机插进去,显的更为自然。

        只是他这话还没说几句,越走越近之下,越过人群,居然见到泉后的江亭中,林霞正手执牙板而坐,一时吃惊下,不免走散了心神。

        “草包,果然是草包!道学的脸子都被他丢尽了,此次诗会之后,老夫必要将此子开革回去,纵然是子文兄的面子,须也顾不得了!”,看到这一幕,老学正简直羞愧欲死。

        那刺使见了唐离的模样也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一声轻笑道:“看你这少年风仪不错,想不到居然还如此风流,且将话说完,若果真是有才学,于这青山绿水之间,本使倒也乐意成就你才子佳人一番高会,也为今日诗会添一佳话。”

        唐时文人聚会,所谓风流渊薮,必定要招歌妓佐歌,林霞等人便是因此而被招来,诗会尚未开始,她们便在亭中等候,唐离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因她而失态,只让这悍马又是高兴,又是替他着急,遂红着脸手指急点示意不已。

        这段时间说来话长,其实不过片刻功夫,唐离醒过神来,随即接过使君大人话,笑道:“这位尊者说那里话来,此诗于清咏山水之外,更有无限怀友之思,如此山水之景与心中之情合与为一,情景交融、浑然天成,诚然大家佳作,那里更有什么瑕疵!”。

        他这番品评虽然算不得绝妙,但也切中窍要,尤其是自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口中说出,就显的更为难得。

        一时话毕,韦使君固然是拈须微微点头,心下火急火燎的老学正也是长吁出一口气来,顾不得惊讶这个草包怎么能说出如此大有见地的话语,一时眼手齐动,连连向那些林泉而坐的学子们示意,一时赞颂“好诗”之声勃勃而起,只是他们如此聒噪,不免破坏了山水间的雅致之意。

        韦使君略一挥手,止住了众人的马屁如潮,却向唐离道:“既然如此,那适才尔口中的‘不过’二字,却是所为何来?”。

        “小子本也是道学生员,只因有事迟来,恰听得如此好诗,一时忘形赞叹。不过赞叹之后,却又不免发愁。”

        “愁自何来?”,见这个后来的少年容颜清秀、言语可采,韦使君一时来了兴趣,跟上问道。

        “适才之诗诚然佳妙,不过,正因为此诗太过佳妙,小子却是担心起点太高,后面的诗会不知该如何继续才好。”,边说着话,唐离已顺势接在众生员之后,临泉而坐。

        唐离这句解释,片刻之后果然引来众人抚掌而笑,便是韦刺使明知是这少年在恭维自己,也不免哈哈一笑,赞他心思灵动。

        “尔这少年好心思!不过你既迟到,总需有所解说,只是今日既为诗会,这理由嘛!总还需以诗赋出才是。”,唐离刚刚坐定,暗赞自己这方儿果然进来的不尴尬,心下还不曾得意,却不妨韦使君突然指着他,含笑说出这番话来。

        唐离微微一愣的同时,满场眼光也全然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襄州 第五十二章 诗会
 
 
        
        使君大人这句话,使老学正刚刚放下的心又猛的提了起来,刚才那些话还能是一时灵机,然则作诗却是真功夫,半点假不得。尤其是这等命下题目的诗,来的突然,又少有借鉴,他只怕这唐离整出什么大笑话来,刚才那番表现可就前功尽弃,依然难免会坠了道学的名声。

        与老学正相对,士子群中的十五此时却是满脸兴奋之色的侧身对朱竹清耳语道:“刚才这小子不知在那背了两句话来卖弄,居然就走了狗屎运,还让他蒙住了,现在倒要看他还能耍什么伎俩。”

        “此事看来不大简单”,想想唐离刚才出现时,在众人瞩目下从容的模样,朱竹清心中既恨他抢了风头,又隐隐颇觉不安,若是此子真是草包,又如何有这等气度,只是这话却不便出口,当下微一点头,也不开言,只将目光紧紧盯住唐离。

        而山亭中的林霞此时却是比其他人更为紧张,她想不到这个往日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唐离刚才能有如此表现,只是再一听到使君命题出诗,她的心又高高的提了起来,既盼着他能做出惊世之作,又担心他无这才学反出了丑,一时过于担心,握着牙板的手因为用力过度,竟失了血色。

        唐离刚刚坐定,不防使君大人就给出这么个题目,众人等待之时,他脑海中也是心光电火,转动不休。

        “以诗说明自己迟到的理由,这题目出的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就算能作出,难道要说自己是因为不知道地点才来晚的?”,心中思量之间,隐听山下禅寺中有晨钟之声断续传来,脑中灵机一动,看向韦使君浅笑吟道:

        终日昏昏大梦间,今朝蒙召强登山。因过林间逢僧话,偷得浮生片时闲。

        他这诗中所说,却是说明晚来的理由乃是因为登山途中遇僧问话,似这等诗会,迟到本是大尴尬事,但经他这样说来,却多了几分出尘之趣与风韵雅致,令人听后只会一笑而罢,断不会再究其详了。

        “噢!尔之晚来竟是因为路遇这兰若寺中山僧?”,片刻之后,依然是那使君率先开言,看向唐离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等他答话,韦刺使朗声笑道:“诗会将即,你却有闲与山僧野话,尔这少年还真是心宽的紧!不过,若无这份豁达心境,怕也写不出‘偷得浮生片时闲’这等佳句来,扶南兄,如此少年在你道学中只怕少见吧?”,一句说完,使君大人又是哈哈一笑。

        “少见,的确少见”,口中答着话,老学正看向唐离的目光却如道学众生员一样,满是震惊。“这……这……那里是那个连《论语》都诵不出来的草包?”。

        人群之中,十五固然是眼睛瞪的大大,而朱竹清却是面色冰寒,一双手也紧攥成拳,从小以来,他无论在那里出现,都是众人的焦点,此时在使君面前却被这个他素来都瞧不起的小子给抢了风头,再加上心中那种被欺骗的感觉,使本就心胸不大的他简直恨怒欲狂。

        长笑声罢,韦使君抚掌开言笑道:“偷得浮生片时闲,诚然佳妙,寥寥七字道尽今日诗会真意,尔这少年好才思!只是你这等年纪,却不知见闻如何?我且问你,今日坐次如此安排,渊源何在,典出于何处?”。

        听使君大人如此称赞唐离,本感震惊的众生员对这个昔日的草包更是刮目相看,一时间,许多人心中蹦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莫非此子以前表现尽是装样不成?”,随后再一默诵适才那诗,这个想法也就愈发的坚定了。

        “看不出,这小子如此年纪就有如此深沉的机心”,十五的这句话除使朱竹清愈发愤懑之外,更有了对“拔解”隐隐的担忧。

        亭中的林霞一颗心由刚才极度的紧张到现在满心的欢愉,这中间急转变化,大耗心神,竟使她如长歌一曲般,大有疲累的感觉,亮亮的眼神紧紧注视着少年,看他唇边微微一笑,清朗的声音传来道:“晋永和九年,书法大家王羲之束简相邀谢安、孙绰等天下名士四十二人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后此次雅士高会更因一贴《兰亭序》而名传千古”。

        唐离言说至此,见趺坐的韦使君微笑颔首,眼中满是向往之色,心下暗道:“此人倒也有几分名士气度”,微微一笑间续言道:“此次兰亭雅集,与会者既然都是一时风流,这饮酒赋诗之法自也不同于流俗。”

        兰亭集会在坐众人可谓无一不知,只是这些进士科生员平日都是诵经通典,于这细处,了解的人还真个是不多,此时听到前朝风流人物典故,都是大觉新鲜,见唐离语带停顿,顿时就有那年纪小的生员一时忘情之下追问道:“有何不同于流俗处?”,一言即出,此子方察觉不对,忙又掩口不说。

        见他这模样滑稽,唐离忍不住又是一笑道:“这兰亭所建,便如今日之山亭,前有溪水宛转环绕,众名士列坐溪畔,以觞盛酒顺水漂流,接到者便即席赋诗,若然能诗,则酒觞再流,若然不能,则觞酒为罚。后人因仰慕前贤雅致,乃多有效仿者,长而久之,遂成‘曲水流觞’,只看今日座次,想必本次诗会定然亦是取法于此,不使前贤专美于前。”

        耳听唐离分说,脑海中浮现幅幅晋时名士高会之画面,众学子一时多是目露欣羡,既为前贤雅思折服,又恨生也太晚,不能亲与此等风流雅集。

        “尔这少年说的好,我等虽无风流之才,却应有前贤之志,偷得浮生半日闲,今日诗会,我等也一效‘曲水流觞’之法!来呀,呈上来!”,韦使君注目唐离,大有欣赏之色,而随着他的朗笑声声,便见亭中等候的两位侍女抬酒捧觥而上,至此,此次诗会正式开始……

 
襄州 第五十三章 诗会
 
 
        
        瓯中酒色如碧,入觥堪堪七分。

        韦使君轻挽博袖,自置觥于水中,微微笑道:“今日诗会人数实多,倘若尽循前贤之法,恐是不能。某乃思引入击鼓传花之法”。

        见众士子或是紧张,或是新奇的看向自己,韦使君将手略伸,接过侍女递过的手鼓后,笑言解说道:“白云泉中任觥随流而下,某以击鼓为号,鼓声响起,觥流经何人面前,便由此人赋诗,若不能诗,则自罚酒便是。”

        曲水流觞,使君大人手一略松,便见那只薄胎觥器顺着清浅的碧水缘流而下,入水一半,虽不免歪斜摇晃,却总不倾倒,恰如一只小船儿随波逐流。

        第一次参与如此别致的诗会,众士子们躁动不已,有那一等自负才华的,心中满是兴奋,只希望酒觥能停在身前,容自己在使君面前能一展诗才;而那些自忖才不在此的则更多是紧张,生恐酒觥流过时鼓声响起。片刻的小声喧哗后,白云泉边又重归于寂静,众人一只眼睛固然是紧紧盯住酒觥,而另一只却时刻瞅着那面玲珑的手鼓。

        “学兄,看使君大人神情,此觥怕是要到你这里了!”,抬头向上一瞥,人群中的十五低头小声向朱竹清道。

        “我自省得!”,随意回了一句,朱竹清略整了整袍袖,开始准备起来,说来因家门关系,他与这位出身京兆大族的韦使君也曾好几次见面,再者自忖风仪容貌,自己都是今日与会士子第一,这诗会开篇第一首,舍己取谁?

        事情果然所料,那只酒觥堪堪刚过十五身前,便听手鼓轻击之声响起,看到容颜俊秀、白衣胜雪的朱竹清站起,韦使君微笑一颔首,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欣赏与鼓励。

        老学正见使君大人第一个点起的是朱竹清,顿时一颗心放了下来,抚须而笑,说来这个生员不仅家世,便是容貌风仪式及才学也都属上品,平时又能礼敬尊长、宽待同窗,是以在道学内极得好评,今岁拔解,若无意外,在老学正心中,此子已是必然中选,来日前途实不可限量,既有他第一个作诗,自然不担心会有损道学声誉。

        不仅如此,便是那些生员们对富贵出身的朱竹清也大有好感,此时见他起身,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等他一展才学。

        “呀!好个白衣俊俏小郎君!”,山亭之中,林霞身边捧着琵琶的歌女“狐狸”,在朱竹清站起的那一刻,已是忍不住出言赞道。

        “俊俏嘛!倒也不见得?不过有钱倒是一定的!”,看了身边的花痴一眼,林霞刚说出这句话,便听到朱竹清的清吟声传来道:

        花开浓时人正愁,逢花却欲替花羞。年来知音皆归去,今日形单伴影游。

        这朱竹清也端的是好心机,此时所吟,隐隐便是应和适才使君大人所作,做为诗会正式开始的第一篇,这个马屁着实拍的极见玲珑巧思。

        诗即吟毕,听者喃喃念诵的同时,也都将目光聚集到上首,似此等诗会,尊者不先开言,其他人断不会抢上品评。

        趺坐斜依,韦使君漫不经意的用手拨动着清亮的山泉,沉吟片刻后,才见他展颜一笑道:“有心了,此诗最妙处便在这一个‘浓’字,多日不见,竹清贤侄炼字功夫又有精进,不错,着实不错。”

        使君大人既然开了口,而且称呼的还是如此随意,下边一时和声如潮,尤其是那十五,夸赞声更是响亮。口中边叫,他犹自斜眼挑衅的向唐离看去。

        正是这一片叫好声,使朱竹清的脸色好了许多,若有若无的瞥了最下首处的唐离一眼后,他才拱手为礼道:“多谢使君大人夸赞”。

        唐离看到十五及朱竹清先后两个眼神,也只是随意一笑而已,他胸中所藏皆是名篇精华,若是单论鉴赏品味,适才那首和诗,其实远远算不得佳妙,只是他今日本无心与人别苗头,是以也如其他士子般,抚掌赞了几声“好”字。

        随后酒觥再流,其间有罚酒的,自然也有作诗的。只是这些小生员虽然渐知使君大人好疏淡韵致之作,并也努力的向这一方向*拢,但他们作出的诗,虽然大多规矩平稳,却并没有太多出奇之处,倒是那韦使君却真个好风仪,一一品评,总能找出其中闪光处,加以鼓励,只让这些生员们激动的面红耳赤,至此,唐离才真正明白,原来这等道学诗会,本就不是真正的文人雅集,不过是使君大借此机会涵养文士罢了,说来,这也是他施政的一个方面。

        时光渐逝,自第二十瓯之后,但有作诗者,使君却不令即口诵出,反是令自取书笔不署名以记之。

        “棋亭画壁!”,唐离正自琢磨着使君大人的意图,忽听一声花鼓响起,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却原来,那只薄胎酒觥正在他身前的溪流中滴溜溜打着转儿。

        感受到山亭中一道灼热的目光,唐离向她微微一笑后,自接过侍女手中纸笔,录诗一首。

        韦使君见唐离书写完毕,遂朗声一笑道:“天时渐晚,即刻起,凡欲为诗者,尽可取笔自录”。

        不一会儿的功夫,凡是自忖才学者都已录诗完毕,那韦使君也不拆看,但将林霞、狐狸等数名歌女唤过道:“尔等以唱词为业,现下但可将这些生员们所作取过,随意取舍,自择心意而唱便是。”

        诚如唐离所料,韦使君最后采取的果然是棋亭画壁之法,任这些歌女品出其中忧劣。

        这等作法又引来众人一片好奇,一时间背身而坐者纷纷转过身去,目注山亭,看这几位歌女到底会选中何人所作。

        约半柱香的功夫后,就见一身材高挑儿,风情诱人的歌女手执琵琶,上前向众人福身一礼后,缓缓拨弦,脆声道:

        江上年年春早,津头日日人行。借问山阴远近,又闻薄暮钟声。

        这面容风情酷似狐狸的歌女刚一开口,就听人群中十五口中暴出“朱学兄”三字,而那朱竹清虽面色不变,但眉眼间的喜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这首诗乃是他适才俯身眺望汉江时有感而得,用字自是讲究,风格也最为投合使君所喜,自负必能出彩,此时果不其然。

        待歌女狐狸刚一唱罢,众人纷纷又是喝彩连声,若非这只是第一曲,使君大人只怕就会摘下做为此次诗会奖品的佩玉相赏。

        一时聒噪完毕,才见第二个女子袅袅上前,只是看他眉眼间的神色,似是对自己所选不太满意,如此一来,歌就难免唱的艰涩,饶是如此,那被选中的士子也是兴奋不已,看向这歌女的眼神,满是知音得觅的激动。

        只因这作诗者多是道学学子,佳作毕竟不多,随后两个歌女上前,也如刚才般,只是勉力而为,即便如此,她们一曲唱完,也仍然能得彩声一片。

        “这不是唐草包的表妹吗?怎么会是个歌女”,适才不曾注意,此时等最后一个的林霞移步上前人群中的十五顿时诧异说道。

        “此事怕不简单,且听她唱的究竟是什么?”,朱竹清斜眼一瞥唐离,见这个今天大出风头的少年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林霞,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道。

        这林霞却与前四女不同,并不曾捧着琵琶等乐器,只在手中轻挽着一具牙板,等众士子安静下来后,才见她轻轻一扣,脆响声中启唇唱道:“天平山中白云泉……”。

        林霞开口唱出第一句,朱竹清听不到如刚才般的喧闹声,顿时心中一动,向唐离看去时,正见他意态安然,却眉眼间轻含笑意。心中已知答案,当下冷哼一声,凝神细听。

        天平山中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在人间。

        无心分辨这林霞歌艺如何,朱竹清刚一听完四句,顿时面色微变,他并不以为自己刚才那首就比唐离这首差,但他早知韦使君所好,只听到这句“云自无心水自闲”,已是忍不住心下暗叫:“不好!”。

        他心底这两字刚出,就见水洗石上趺坐的韦使君蓦然正坐,忘形抚掌赞道:“好,好个‘云自无心水自闲’!大得自然之真趣也!……”。

 
襄州 第五十四章 诗会
 
 
        
        使君大人既已出言而赞,其他人自也不能落后,一时间,应者多起,皆众口赞好不绝。

        “你叫唐离?”,招手示意唐离并朱竹清上前,使君大人复又细打量他一番后,微微一笑道:“听扶南兄说,你是由郑金州书荐而来?”。

        “小子唐离,适才迟来,不知是使君大人上坐,多有失礼,俯请见谅!”,这位韦使君风仪俊雅,唐离也极是喜欢,是以这点头间的拱手一礼,确是发自本心。

        见唐离年纪既小,但面对自己却全无半分拘谨束手之态,韦使君微笑一点头道:“子文兄世家高门,识人眼力果然不凡。”,一句说完,他复又将适才之诗轻吟一遍后道:“‘云自无心水自闲’,这诗的确是作的极好,有出尘意趣。只是,‘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在人间’这两句却是很不相宜!夫子曰:‘邦有道则仕’如今我大唐明主当朝,国势极盛,正是好男儿昂扬奔流之际。以尔之年纪,又是在道学进学,正宜奋发振作才好!所谓立天下志、封万户侯,舍我其谁?青莲供奉这两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尔当牢记在心、反复吟诵才好!”。所谓言为心声,韦使君见此子诗中分明有遁居避世之意,爱赏其才华之下,不免多说了几句激励劝勉的话语。

        那一旁站着的朱竹清适才听说唐离是由金州刺使书荐而来时,已是面色微变;此时再听韦使君这寄意遥深之语,更是心中大动,此时的他对于这个昔日的“草包”同窗已全无轻视不屑,更多的却是突然涌起的“忌惮”。

        “生员当牢记使君教谕!”,无论唐离心中所想如何,但对韦使君这份殷殷关爱之意却是感激良深,是以这躬身一礼就显的分外真诚。

        “好好好!今日诗会得遇一少年才俊,诚然是为大乐”,伸手虚扶唐离,韦使君哈哈大笑声中解下腰间双鱼佩饰道:“道学之中,当以你二人才学最高,还望尔等今后能相互砥砺,异日便如同这双鱼一般,龙门得跃,扬名帝京科场,光耀我州士林!”。

        “多谢使君大人见赐!”

        “恩,且好生努力!昨日观‘朝报’,贺礼部不日将离京巡查江南各道学政。此老爱才之名播于四海,最爱奖掖后进,便是连青莲供奉,也因得他‘谪仙人’三字之赞而名传天下。既然视察江南学政,此老必会至我襄州,尔二人身为道学翘楚,本使自会安排你等陪宴,只是能否把握良机,却看尔等自身了。”略一挥手为礼,韦使君微微笑道。

        “贺侍郎将要巡查江南?”,旁边站着的老学正闻言,精神一震,面露喜意向唐离二人道:“国朝惯例,以礼部侍郎领科试主考;贺老大人身为礼部副贰之臣,既总管天下学政,又是科试主考官,更可喜者,此老最得当今陛下爱重,当日李青莲便是得他保荐而入为翰林供奉,若是汝等在赴长安科举之前得侍郎大人看重,于异日功名前程实大有助益,如此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

        听到如此消息,不说朱竹清,便是唐离心下也是大感激动。前些日子刚听过《酒中八仙歌》,随后就有机会见到这位“知章走马似乘船”的老人,实在是大缘法。

        韦使君见两人强压激动的神色后,忍不住又是一笑,随后才轻一挥手,在老学正的陪同下,长袖飘飘而去。

        目送韦使君走远,又是片刻静默,唐离微一扭头,恰与朱竹清双眼相对,虽短短一瞬,却有光石电火撞击闪动。

        “数月不鸣,一鸣惊人!唐学弟心性之深,愚兄也是望尘莫及呀!”,低头间,朱竹清看着手中晶莹光洁的鱼饰,语带笑意说道。

        看不到他的脸色,侧身过来的唐离,也是微微一笑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学弟今日不过是一得之愚罢了!一鸣惊人,如何敢当?倒是朱学兄不仅学贯《五经》,所吟诗作更是才华横溢,实是让人羡煞呀!”。

        这一句说完,抬起头来的朱竹清与唐离相视一笑后,略一拱手,便转身向十五走去。

        “学兄,跟这草包有什么好说的?”,见朱竹清走了过来,十五当即迎上前去问道。

        “‘云本无心水自闲’能吟出这等诗句,他真是个草包?”,注目正向歌女走去的的唐离,朱竹清这句话说的既淡且轻。

        “那便又怎的?看他那装束穿戴,也不过一破落户子弟,纵然有三分才学,又能有多大出息!那里值当的学兄如此看重。”,十五满不在意道。

        “破落户子弟?破落户子弟能得金州使君亲自书荐?可巧的是,这使君还姓郑,荥阳郑!”,最后三字,朱竹清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一般。

        “荥阳郑!”,口中念诵着这三个字,十五脸上的不经意已彻底消失,片刻之后,才见他蓦然色变道:“那今岁‘拔解’……我可是听说,当初这小子初来道学,学正大人可是多次探问过他学业的!”。

        十五这句话使朱竹清的脸色愈发的阴沉,“此事我知道!此子如此隐忍,没准儿就是出自那老狐狸示意!本岁拔解名额只有两个,一个早定给了本道李观察使内侄,这谁也动不了!至于另一个嘛!难道我便拱手相让不成?”,语至最后,他那俊秀的脸上竟隐隐有了狰狞之意。

        “若这小子真与荥阳郑氏关系非浅,倒的确是……”,十五话刚说道此处,突遭朱竹清冰寒的眸子一瞥,顿时转口道:“无论如何,小弟总是支持学兄的,只是不知我兄有什么打算,要不再找我那表兄……”。

        “此事不可!”,刚一听到这里,朱竹清断然拒绝道:“唐离身份暧昧!今日又得韦使君看重,加之礼部侍郎贺知章即将南来,现在时机太过敏感,若再用旧法,没准儿就会引火烧身”。

        “贺侍郎要来襄州?”,身为道学生员,十五自然知道贺知章的身份及在诗坛士林的影响力,此时陡然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惊,随后他又跟上续道:“学兄,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万万不可错过,只是小子既然不能打,又该……”。

        “老学正那一块儿,我自会请家伯父出面”,冷冷看着山亭中正与那歌女说笑的唐离,朱竹情沉声道:“至于你,去找你那表兄,务必要将这个女子所有的一切消息都给打探出来,他既身在公门,这事儿应该不难办吧?”。话声刚毕,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自在唇边浮现……

 
襄州 第五十五章 心伤
 
 
        
        室外星月晦暗,室内一灯如豆

        灯是江南最为常见的鱼油灯,明灭跳动之间,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传来。

        灯下有一纸素简,灯前有一个少年。

        少年一如他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已经许久未动,他的眼睛竟似已凝固在素简上那首兰花体书就的小诗上: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喵……呜……”,良久,良久,一只夜猫的凄叫声惊醒了沉思的少年,缓缓伸出手去拿起素简,喃喃念诵之间,一声轻叹悠悠而出,“阿霞,你究竟在那里?”。

        少年自然便是唐离,诗会后的第三天中午,当他一如往日回到赁房处的小院时,却不再听到那熟悉而温馨的“叮当”声,随后这几日,林霞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了无踪影,剩下的便只有这一纸书简。

        再次凝注书简,这仅仅是试探?还是逼宫?这个问题,唐离想了许久,却始终难以定论。

        “只问仙郎有意无?”,这七字之重,重逾千斤!

        客居寂寞,加之与林霞脾性相投,两人又是日日相处,唐离后世今生第一次意义上的初恋来的离奇而猛烈。

        唐离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对林霞的感情,但是仅仅相处四月,就突然接到这样婉转逼婚的诗简,却依然让他一时方寸大乱。

        结婚!怎么结?且不说他心中毫无心理准备,便是真有此心,以他现在的状态和条件,又该怎么结?

        身处道学,却突然要结婚,母亲的反对且不说;钱物匮乏也不说;单是郑家该如何交代?

        郑怜卿自始至终未曾对自己流露过半点感情,当日自己辞别金州她也不曾前来送行,在唐离以为,昔日他对这位白衣女子的心动,不过是一场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的春梦!从这点来说,他对这个可怜女子虽然抱有深深的遗憾,却不曾愧疚!

        然而,对送他前来道学的郑使君及郑老夫人,倘若自己一次科场未上,便已另娶新妇……仅仅是想想,唐离已经彻底否定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倘若自己真如此作为,毫无疑问是在郑老夫人母子的脸上狠狠的掴了一巴掌,甚至不用多想,唐离也知道视声名重于生命的郑氏该如何作为,自己改变身份的努力先且不说,但母亲和蝈蝈,身处金州的她们又将遭遇怎样的生活?

        考不取是自己能力不够;但未曾上考场即已另纳新妇,却是背信弃义,唐离不想,也实在不能这么做。

        但是,眼前这张素简,又该如何回复才好?前时那封解说其中关节的回书并没能劝回林霞,甚至连答书也没有!倘若自己不答应婚事,她是否就再也不会回来……想着想着,唐离的眉头又已皱做一处。

        …………………………

        这是一间雅致的闺楼,楼中的帘幕与沙帐都是上品细容,雕花的梳妆小几上,两支红色的蜡烛轻轻摇曳,将小楼照的透亮的同时,也为闺房中增添了几分富贵与温暖之意。

        室外星月晦暗,室内,却正有一个淡黄衫子的少女懒懒慵扶着梳妆小几,看着无言垂泪的红烛愣愣出神,呆呆的眼眸中,希望的明亮与失望的灰淡交替出现,一如她那焦躁而恐惧的心。

        “喵……呜……”,良久,良久,一只夜猫的凄叫声惊醒了发愣中的黄衫女子,摇摇头,她正欲起身时,却听门口处“吱呀”一声,走进个容貌风韵都极似狐狸的女子来。

        一见是她,黄衣女子猛的起身上前,满怀希望的问道:“狐狸姐姐,他回信了吗?”。

        答案照例仍是摇头,黄衫女子见状,适才还是明亮无比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人也开始摇摇晃晃,似是站不住了一般。

        眼中一抹痛苦的神色闪过,狐狸抢上前去搀住,面做愤恨道:“姐姐刚谴小厮去看过,阿霞你那房中并无回书,而对面唐离房中,念诵经书的声音却是老远都能听见,妹妹,他……他……竟然全不将你放在心上。”

        身穿黄衣的林霞闻言,脚下愈发的不稳,纵然是被狐狸扶着坐于胡凳,却似全身都没了骨头一般,软做一团。

        轻抚着林霞的黑发,脸色被帘幕阴影遮蔽的狐狸轻叹声中幽幽道:“多情女子负心郎,自古如是,三天了,妹妹,你就听姐姐一句劝,忘了他,忘了他吧!”。

        “忘了他,忘了他……”,林霞身子软做一团的身子猛的一硬,口中无意识的喃喃自语,片刻之后,才见她蓦然起身,嘶声道:“不会,阿离不会的,我要去问他,我一定要去问他。”

        “莫非你连姐姐的话都不信了?”,狐狸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止住了林霞前冲的脚步,茫然扭头看去时,却见这个素来笑颜如花的女子此时眼中已是泪痕宛然。

        “阿霞,你我六岁同进本城教坊习艺,十年来情同手足,姐姐何时可曾骗过你?”,见林霞光面上犹自迟疑,狐狸凄然一笑道:“妹妹,你且坐下,听完姐姐这话,若是还执意要去,姐姐绝不拦你。”

        “姐……”,见狐狸如此,林霞张口说了这一个字后,下面的话终于没有再说,却依言收了脚步,复又坐下。

        随手拖过一只锦凳,狐狸傍着林霞坐了,注目梳妆小几上摇曳的红烛,幽幽声道:“妹妹可曾记得福娘这个名字?”。

        “福娘!十五年前的那个‘玉观音’?”。

        “正是,国朝百年,若论襄州声色之盛,实以福娘第一,这位前辈身材曼妙,慧俊婉转,调笑无双,更以其肤理玉色,是以得花名为‘玉观音’,当其极盛之日,可谓艳压一道,不说江南,便是帝京中也有人慕名千里而来,跟妹妹极其相似的是,这位前辈不仅也是隶身贱籍,而且也如同妹妹般,曾经死心塌地的欢喜过一个贫家少年士子”,便只这最后两句话,立时引来林霞的追问。

        轻轻抚着林霞流泻的黑发,狐狸缓缓苦笑道:“前辈那时也该是妹妹这般年纪,而他欢喜的那个贫家士子,也如同唐离般俊秀多才!当日两人也是一见倾心,相处时日既久,福娘陷身其中,竟有了从良相嫁之意。”

        “然后呢?”,由福娘想到自己,林霞追问的愈发热切。

        “等了许久也不见那士子开言,福娘终于忍不住送过一封便简相问!”,这一次,狐狸却不等林霞催问,已是脆声清吟道:“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啊,原来这首诗竟是福娘前辈所作!”,至此,林霞已经彻底沉入了这旧事之中,恍然自己就是福娘,而那士子则化作了唐离,一声讶叹之后,她半是急迫,半是忐忑的问道:“那……那士子又是怎么回答的?”

        一声冷哼,狐狸的面色突然变的冰寒,片刻后却又是凄然一笑道:“‘甚知幽旨,但非举子所宜,何如?’,这便是那士子回答福娘前辈的话了!”。

        “啊!”,以手掩口,林霞面色急变。

        “郎君负心、女子痴情!可叹福娘纵然艳冠江南,却终究如妹妹般是个舍不下!听了那士子的话,竟然啜泣求恳道:‘某幸未系教坊籍,郎君若有意,赎身之费,妾当自办。’”,语至此初,狐狸的声音越发寒幽,“当其时也,福娘声名正盛,等闲人物欲见一面而不可得,但堂棠‘玉观音’拜伏于地求肯那士子,换来的却不过是一首和诗。”

        耳中听着狐狸的诉说,林霞的脸色也越发的苍白,手中的汗巾子也是越绞越紧。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失。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低沉吟出这手诗来,狐狸言语一顿,一声长叹后,才又幽幽开言道:“枉福娘姐姐才色无双,只因身为歌妓,便得这士子如此轻贱,‘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女儿家一日身为歌妓,便是你如何守身如玉,在那些士子们眼中,也是如同泥中莲子,狎玩可以,但要想明媒正娶的被‘移入家园’,却是再也休想了。昔日你浓我浓,情深意浓,但一日听到婚嫁二字,却都色变急急拂袖而去。那士子如是,今日唐离又何尝不如是?”。

        “不,阿离不会的”,突然而起的一声叫喊穿透窗扉,划破暗夜,听来分外凄厉。

        “他若不会,为何三天不见一份回书;他若不会,你都走失三日,他为何还能安心诵经?”,口中边说,狐狸一把抓住林霞的肩膀,厉声道:“妹妹,醒醒吧!那唐离与这世间无数薄幸男子决无差别,现在他不知道妹妹你隶身贱籍已是如此,若是改日知道你骗她更将如何?再说,他既无钱又无势,纵然有心与你相好,又拿什么来为你脱籍,为你赎身?”。

        “他会考中进士,他欢喜我,他一定会为我脱籍的?”,一把挣开狐狸,面色苍白的林霞如受伤的母兽般,吼着说出这句话来。

        嘿嘿一声冷笑,退后两步的狐狸寒声道:“今科乡贡生名额绝无唐离,他凭什么中进士?十五岁,你死心塌地的小郎君现在只是十五岁,男人心、天上云,纵然有一日他能赴京中的进士,见惯繁华之后,还能记得你这一个襄州歌女?他会放弃王公亲贵家的小姐,冒自污声名的危险来娶你,林霞,你醒醒吧!”。

        这句话如同一支利箭,堪堪击中林霞心中最为柔软的角落,面色惨白,眼神无光,虽然口中犹自呓语连连:“他会的,他一定会的”,但声音终究是越来越小……。

        见她如此,眼中的愧疚之色愈浓,悄然走上前去一把拥住林霞,狐狸也是怆然道:“福娘遭那士子拒绝,最终郁郁而死,妹妹,姐姐实在不忍看你落得个如此结局!自六岁与你相识,我便知你心性柔弱,这些年为保住你那清白身子,你强扭着性子做泼做强,已经撑的太辛苦,今天就哭出来吧!忘了过去,忘了唐离,好生哭一场就是!”。

        无言静默,良久之后,才听一声呜咽蓦然而起,这哭声是如此的绝望,又如此的悲痛,到最后,连狐狸也被激的心酸不已,相随而泣……

        …………………………

        看着自己绣榻上倦极而眠的林霞,狐狸已经这样站了许久,直到门外轻轻的踏脚声将她惊醒。

        缓步走出闺楼,入眼处,狐狸见到的便是那个永远白衣胜雪的公子……

 
襄州 第五十六章 心伤
 
 
        
        “人已安抚好了?”,刚刚走出楼门,狐狸就听那白衣人开口问道。

        “是”,回头瞅了一下身后的楼门,狐狸回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就好!记住,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与唐离见面。”,虽然夜晚楼门处的光线极其晦暗,狐狸还是能看到白衣人唇边一闪而逝的笑意。

        “阿霞死性的很,只怕时间长了,我也拦不住她。”,接着幽暗的光线,狐狸的眼神半刻也没有离开白衣人那俊秀的脸庞,再次回首看了楼门一眼,她似是感到寒冷般,脚下悄然向前走了两步。

        见她*近,那白衣人眉头皱了一皱,眼眸间深深的厌恶之意一闪而逝,但脚下终究还是没动。“我已接到急脚递自京中快马而来的传书,老大人已经于昨日动身南下,帝京离襄州不远,时间不会很久的。”,抬手轻轻一指楼下,他那低低的声音续道:“我带了两个人来,就隐在楼下,如果安抚不住,你可以叫他们上来。”

        “不说话,只让他们远远见一面也不行吗?”,狐狸摇摇头,但始终甩不去林霞那心伤欲死的呆滞眼神,沉默片刻后,她才轻声问道。

        “不行!唐离这几日已经是情绪低沉,再过几天,必能拖得他心志大乱!这个时辰,不能出任何差错。”,许是感觉到自己语气太重,白衣人随后又低声温言道:“这几日你多辛苦些,一等事了,本公子绝不食言。”

        “那林霞……”

        “改日晚间,只要那支曲子唱完,有人会给你们放良文书,接到文书后,自然有人送你们星夜离开襄州,从此海阔天空,尽可去得!”

        “公子……你不会骗我们吧!”,眼见目的即将达到,激动之下的狐狸忍不住上前拽住白衣人的衣袖问道。

        见狐狸沾上身来,白衣人眼中的厌恶之色愈浓,“骗你们!我朱竹清不屑为之!”,虽然声调低沉而急促,却依然难掩其中的自负之意。

        低头瞅了瞅狐狸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朱竹清再没有多做停留的打算,低声说了句“此事你谨细着办就是,记住,唱完那支曲子,此事才算最终完成。”后,便抬脚下楼而去,晦暗的月光下,只见他不住拍打着自己的衣衫,似乎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一般。

        ………………………………

        天气闷热了许久后,终于在惊雷闪电交加中,下起了瓢泼也似的大雨。

        襄州道学放了下午学的生员们,都聚集在檐下,边嬉笑打闹闲话,边静侯着急雨停止。

        “看,快看”,生员中,一人的悄声低语,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那个前几天在诗会中突放光彩的前草包。

        “出什么事儿来,连续七八天,这唐离就跟患了失心疯一般!哎……你看,你看……”,似乎丝毫没觉察到众人的注视与天际倾盆般的大雨,麻衣少年抱着手中的青布包裹,就这样毫无迟疑的走进了漫天风雨之中。

        几乎是在瞬时之间,大雨便彻底湿透了他的全身,但唐离竟是恍似未觉一般,虚浮的脚步也没有半分改变,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去,漫天风雨之中,他的身影看来是如此的心酸与凄凉。

        “看他那傻样儿!真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个情种!”,书厅中,十五目送唐离出了道学,嬉笑声中,侧身说道。

        “初经情事,正你浓我浓的时候,心上人突然不见了,这事儿初时还能忍,越是拖的时间长,他就越是难受,倒也不奇怪!”,唇边撇过一丝冷冷的笑意,朱竹清讥诮声道:“不过我倒佩服他能耐的住脏,初经情事居然就找上个婊子,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命惊人!”,这句话刚刚说完,就引来十五大笑连连。

        …………………………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走进赁房中,唐离就这样湿淋淋的坐在了书几前,呆呆的看着那张便简发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停雨住之际,天际浮云尽散,露出那一弯如经水洗般,分外皎洁的明月来。

        “蓬蓬蓬”三声叩门,唐离并没有起身,随后不久,就见门闩处传来“毕剥”声响,一个大头细身的半大孩子走了进来。

        看了看内房中枯坐的唐离,又瞅了瞅墙角处的那件麻衫,大头孩子第一次改变自己的脚步,没有向前,而是向左走来。

        “胡……胡饼……热……你……你吃……”,断续的话语,唐离眼前出现了一只乌黑的小手,而小手上,却有两只犹自微微冒着热气的胡麻饼。

        “我不饿!你吃就是”,看着半大孩子呆呆的眼神,唐离冰寒的心中升出丝丝暖意,只是这个笑容,依然是如此的勉强。

        放下胡麻饼,半大孩子跑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就见他手提一个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布袋又重新走了进来。

        “幻……幻术……看……”,蹲在地上,半大孩子在袋子中鼓捣了约半柱香的功夫,起身向唐离说了这么一句后,就见他双手一搓,室中猛然有一股薄薄的烟雾腾起。

        这烟雾着实奇怪,并不是立即消散,正在唐离一愣的当口儿,就见那烟雾中蓦然幻化出一只长耳短尾的兔子来,这只兔子刚蹦了两蹦,又蓦然变做一只麋鹿,正低头优雅的梳理着自己的毛发,随后,或变山鸡、或变猿猴,都是如同真物一般,令人啧啧称奇不已。

        牢牢盯着不断翻腾变形的双手,那双一直呆滞的眼睛,此时却亮的可怕,只看他脸上的专注神色,使人难以想起这仅仅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

        幻术表演持续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在大头孩子几次努力想要同时幻化出两种动物均告失败后,烟雾慢慢消散,不见了兔子,不见了麋鹿,也不见了鸡,不见了猴儿,室中一切复原如初。

        看到唐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眼神又恢复呆滞的半大孩子低下身去,无比小心的收拾好布袋,一如往日,去墙角拿了那件厚麻衣,无言出房去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几日,最震动道学的消息,就是本朝第一老臣,礼部侍郎、知贡举贺知章老大人官驾即将到达山南东道襄州。

        贺老大人到达前夜,襄州青楼芙蓉园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晚的事情出不得一点差错!阿三,马车准备好,等那个贱人一唱完,立即就将她们送走,不要有半点耽搁!”,端坐在一间花房中,朱竹清向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家丁吩咐道。

        “奴才办事差不了,公子尽管放心就是,只是……真要给她们放良文书?万一……”。

        “对两个婊子失信,本公子还不屑为之!”,嘿然一笑,朱竹清续道:“为保万一,阿三你一路跟着,直到明晚再放她们自去,至于以后,你以为狐狸这贱人敢回来?能回来?”。

        阿三正要说话,就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就见另一个气喘吁吁的青衣下人跑进来道:“公子,那小子已经被引来了。”

        “好,阿三你去看着那两个贱人别出屋子,尤其别让那个林霞看出门道来,一听到敲门声,就让她开唱,唱完立即拉走,不能有半点耽搁”,看阿三应声而去,朱竹清喃喃自语声道:“唐离,你已心志散乱,今晚再受这温柔一刀,本公子看你明日还怎么跟我争……”。

        …………………………

        “姐姐,唱歌就是,干嘛还要塞住耳朵?”,淡黄衣衫如旧,眉眼间几无生气的林霞看着狐狸撕破了汗巾子,怏怏言道。

        “妹妹,今日这个也是感怀福娘旧事的豪客非等寻常,只要你唱的好了,他就会为咱们脱籍,实在是干系重大。妹妹你近日精神不济,姐姐这样也是让你莫要分了心思,好生把这曲子给唱的让人满意。

        此时的林霞已是心如死灰,闻言也懒的再说,一任狐狸上前施为。

        …………………………

        虽然只是短短几日功夫,唐离的身子愈发的瘦削了,疾步走进芙蓉园明月厅,却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一黯的他正要张口,忽听不远处牙板轻击,随后一个低沉的女声哀哀唱词道: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只听到这唱词的第一句,唐离已是全身一震,口中急叫一声“阿霞”,他已循声冲了出去。

        无奈这芙蓉园花厅的设置乃是循着九九聚数而成,曲折繁复的紧,唐离即是第一次来,此时又是心下大乱,一时竟是找不到正确的路途。

        正在他惶急奔走之间,就听那唱歌的女子牙板节奏一变,语声愈发低沉的变词唱道: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失。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

        待唱到“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时,声音渐低,却又细而不断,声音极度沙哑之下,竟偶有啜泣之声夹杂,听来实在让人伤悲。

        “阿霞,阿霞!”,口中悲呼不绝,唐离拔腿奔走,身后不远处更有四五个芙蓉园中护院紧紧追赶着他。

        歌声停歇,隐隐的抽泣声后,复听牙板再次敲响,几乎是语不成声的歌声传来道:

        久赋恩情欲脱身,已将心事再三陈。泥莲既无移栽分,从此分离莫恨人

        歌唱之人极度心伤,半泣半歌之下,这首曲子本就唱的模糊,犹是如此,到那“泥莲既无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一句时,仍是难以为继,一遍唱完,按惯例的第二叠刚唱出“泥莲”二字,牙板散乱之下,适才的半泣已化为连串的呜咽,曲未尽,歌已绝……

        “阿霞,我娶你,我一定娶你”,嘶哑着喉咙刚刚吼出这句话来,唐离身子一窒,已被人扑倒在地。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急怒之下双眼充血,唐离挣扎间向前嘶吼叫道:“阿霞,我娶你,出来,我现在就娶你!”。

        纠缠了约半盏茶的功夫,这四个护院竟按不住双眼血红,势若疯狂的唐离,手脚挥动间狂冲而出的他踢开房门,里面已是空无一人。

        “阿霞,阿霞……”,沙哑的咙间发出无意识的喃喃声,陡然被人抽空了力气般的唐离颤抖着捡拾起地上那具牙板,愣愣片刻后,一股急气攻心,口中呼吸一窒,脑中昏沉一片……

 
襄州 第五十七章 欢宴
 
 
        
        一股浓烈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使刚刚醒来的唐离鼻子一痒,随后听到外间有人说话,他才是生生将这个脱口欲出的喷嚏给憋了回去。

        “关关,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小兄弟,我可是一点儿风声都不知道,藏这么紧,别不是……”,听这说话的声音着实年轻的紧,大约总不过二十岁上下。

        “这是那儿?关关,她怎么来了襄州?”,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唐离已是彻底醒过神来,随即,心中一股巨痛传来。

        “好你个花鸳鸯,再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关关那熟悉的沙哑声音传了过来,“这少年叫唐离,以前在金州时给我做过几个月的萧师,别看他小,上次挑牌子的时候可全*了他”。

        “他,伴萧?”

        “正是,此次来襄州,我本还指着阿离能给我伴萧,谁知却遇上这事,哎!”,语声稍停了片刻,才听一叹之后的关关续又说道:“阿离以前本是个极疏淡的人,看着对什么事儿都不太上心的,怎么刚过了五个月的功夫,就成了这模样,刚看到他的时候,我还真不敢相信。”

        “阿离,阿离!叫的多亲热呀!”,那女子调笑了一句后,许是看关关神色恼了,才轻笑一声说道:“疏淡!本城刘七郎,一妻两妾三十多的人了,整日个子曰诗云的道学君子样儿,遇上咱这芙蓉阁的碧桃,还不是闹的要死要活。男人哪!一遇上这事儿,就是个心如死灰的和尚,也能挑起三尺火来!更别说他这年纪不过十四五,第一次遇上这事儿的雏儿。再说了,招惹上狐狸的,还能闹个好儿!”。

        “狐狸?”,听到这怪异的名字,关关忍不住讶声道。

        “就是刚才护院儿说的那个。这小浪蹄子也是个贱籍,但不入行院,天天打着个卖艺不卖身的幌子四处勾人,这襄州城里,吃她苦头的人多了,偏生她每次勾人,到最后都不收拾干净,喜欢弄个看似无情还有情,不尴不尬的结尾,坑的人苦。你这唐离不是第一个,断然也不是最后一个,就因为这,得了个花名叫‘狐狸’,这下她走了倒好,襄州城里也能清净上几天。”,快嘴说了这么多,这女子一顿后,复又“嗤”的一笑,“要说你家这唐离还真是傻,人长的俊俏,又是个道学的清白人儿,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就看上了狐狸!其实,无论逛行院还是召跑单,不都是图一乐子,你给多少钱,我卖多少笑,那还能真个当了真!若人人都象他这样,那咱们姐妹还要不要活了!不过这样也好,人不经这事儿,他还真就醒不过来,哭过闹过,睡一觉起来,也就算修行好了,这以后!那颗心还真就跟河南道的和尚们一样,是刀枪不入了。”

        “就你嘴多,说的这么无情无意的”,没好气的啐了她一口,关关沙哑的声音复又一叹道:“以前相处几个月,我原想着阿离虽然小,倒是个洒脱的疏淡人,没想到,一沾上个情字,还真就这么认真。不过如你所言,他这年纪,经经这事儿也好,要不将来真到了长安,满世界花红柳绿的,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到那时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他家那老娘可就真没法儿活了!”。

        静静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听着这段对话,唐离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林霞……狐狸……骗子……真的……假的……”,脑海中反复交替的都是这几个词儿,连日心力憔悴,不知何时,竟已是朦胧睡去。

        …………………………

        “阿离,你醒了”,第二日正午时分,唐离刚刚自床上坐起,就见满脸惊喜之色的关关疾步跑了进来,看她云鬓高梳,头上的金不摇簪子却簪的歪歪斜斜,分明就是梳妆到一半儿的时候,得了消息立即就跑过来的。

        “关关姐,什么时候又流行起鹅黄半敷妆了,不过,还真是好看的紧!”,面色光霏月齐,淡然中带着一丝亲切的唐离微笑道:“对了,你怎么也来了襄州?”。

        唐离这与旧日一般无二的淡然一笑,还真让关关吓了一跳。

        “阿离,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关关姐你,怎么也来了襄州?”。

        再次看到唐离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后,关关顿了片刻,才长吁出一口气来,眉花眼笑道:“浮生一场大梦,梦醒了,阿离还是阿离,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不过若不是你昨晚傻呆呆那样子,姐姐也不会着人将你扶到这儿来!”。

        一句话说完,关关才省悟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又捂住了嘴。

        “浮生一场大梦,梦醒了,阿离还是阿离!关关姐你既然都说了,还顾忌这许多做什么?”,倒是唐离却是半点异常都没有,微微一笑间,更将关关的话给重复了一遍。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见唐离似乎真没有什么异常,关关随意依着花几坐下,浅浅笑道:“朝中礼部贺侍郎巡视江南学政要来襄州,听说这位老大人是个好诗酒歌舞的老名士,本道观察使长史就行文下来,要各州善歌舞的姐妹们都来奉承,这不,姐姐就来了!可巧,昨晚寻思着要在花鸳鸯这里落脚,可可儿的就遇到了你。”

        “噢!时间定在几时?”。

        “贺大人下午到,宴会是在晚上。”

        “噢,晚上!那倒还有时间,小弟现在肚子空空,这事只怕还要劳烦关关姐了,等吃完饭,我正好与你一起过去。”,隔着花几在关关对面坐下,唐离微微一笑,径直叫起饿来。

        “阿杭,去厨下端份饭菜上来”,扭头向外吩咐了一句,关关满脸惊喜道:“一起去,一起去,有了你伴箫,姐姐没准儿再次能出个大彩头!”。

        “我要随襄州韦使君一起”,见自己一说,关关脸上露出怅然之色,唐离遂微微一笑道:“不过,饮宴的时候我肯定也能有个位子,我带上箫,到时候你直接点我的名字给你伴萧就是”。

        “我点你……这……这不合于礼吧!”,想到自己的身份,关关这句话就说的犹犹豫豫。

        正说话间,就见阿杭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小丫头一见唐离,眉眼一弯,顿时露出个憨憨的笑容。

        “阿杭,好久不见了”,看到这个熟悉的笑容,唐离心中一暖,伸过手去,一如旧日般拉了拉她的小辫。

        “现在是午后,厨下没什么好东西!这儿又不是金州,小婢也不好让他们再做,阿离,你先吃着”,几月不见,阿杭的嘴倒是更能说了一些,只有那笑容,还是憨憨的没什么变化。

        “这就行!”,五月不见,又是身在异地,三人之间感亲切,唐离也不多虚礼,拿起碗筷,边吃边道:“贺礼部还有个自号,叫四明狂客,这位老大人不拘俗礼那是天下知名的,你直接点我就是,他肯定不会生气,没准还能得他夸赞!对了,今晚是歌是舞?”。

        “这才多久不见,看你瘦的!多吃点那羊肉炙好生补补”,顺手将盘又向唐离面前推了推,定下心来的关关笑道:“姐姐本怕这样对你不好,你若是说没事儿,那咱们就这么办。舞,当然是舞,总不能再来个‘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吧!”。

        这句话惹来唐离莞尔一笑,连一边站着的阿杭也是笑出声来,一时间,室中气氛愈发的轻松了。

        “什么舞?”,面上笑意不减,唐离随口问道。

        “据打听来的消息,贺老大人生性豪放,在长安的时候也喜欢刚健些的舞蹈,其它那些州,来的姐妹都是选的健舞,姐姐正琢磨呢!不知在这健舞中,是该选拓枝舞,还是胡腾舞,阿离,你觉的呢?”,轻蹙黛眉,看来这个问题让她犯难了许久。

        无声沉默了片刻,才见放下竹著的唐离微微一笑道:“关关姐,你相信我吗?”,这一刻,他的眼睛是那么的光芒闪亮……

 
襄州 第五十八章 欢宴
 
 
      
        欢迎礼部侍郎贺知章的宴会设在襄州道文渊楼中,只有这里才有足够大的地方安置下这么多人来,作为一个六部侍郎身份的官员,这个名满天下的老人吸引力实在太大,使得山南东道的长史大人不得不一次次修改参加宴会人员名单,来满足那些请托者的心愿。

        唐离与关关一起到达位于襄州城中心的观察使府,此时的府门前早以被各式马车拥满。

        与关关分开,文渊楼前,唐离报上自己的名字后,自有青衣仆役带着他入内,寻着位子坐下。

        这是唐离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型的宴会,略略看去,今天的宴会采用的是单席制,左右各有双排,两方四排近两百张桌子将整个阔大的文渊楼给塞的满满,而他自己的坐位,则是在左首第二排*后。

        看到如此情景,唐离心下暗叹,今日来参加欢迎宴会的,大多数想看清楚贺老大人长什么样子都难,更别说与他搭句话了。

        在这个*近角落的的位子上坐定,随意看了看身前热闹的景象,唐离慢慢陷入了沉思,甚至连身边席位上的朱竹清什么时候到来都不知道。

        只到被乐人所奏欢迎贵宾到达的《喜临门》曲调惊醒,唐离才注意到身右一身白衣胜雪的朱竹清,今天的日子毕竟特殊,他更在身上熏了香,连脸上也轻施了一层薄粉,看来真是愈发的面如冠玉、香气袭人,如此穿着装扮,俨然便是长安贵家公子。

        看着他这副时尚打扮,唐离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昔日伽楞寺前的那个江家公子,嘴唇微动间,竟是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适才朱竹清见他安然到达已是大有讶意,此时见他神色平静,还露出如此古怪的笑意,心中更是不得安定,正待要开口说话,却听乐人们的演奏猛然一高,满厅安坐的宾客也同时起身,原来,却是今天宴会的主角到了。

        透过人群远远看去,唐离只能见到一个绯衣老人在几人的陪同下绕过巨大的屏风向首席走去,面目模糊不可见,唯有那蓬花白的胡须使人过目难忘。

        “少小离家,几十载客居京师,已有多年不曾见江南清丽山水,然则老夫祖籍会籍永兴,泛言之,与大家都是乡党,既然是乡党,今天的欢宴更无需拘束,但请随意,尽兴便是”,轻抚着颌下花白胡须,贺侍郎随意说了这几句开场后,便举盏为来客敬饮。

        随后是本道观察使田大人领宾客们回敬,你来我往,如是者三次后,满堂齐坐,宴会这才正式开始。

        随后留下的一段空白时间,却是给那些本道上得了台面的官员们祝酒所用,其他那些普通宾客们则是取酒自斟,随意闲话。唐离一排左右坐着的是五人都是道学士子,只是看他们的神情,却分外紧张,在如此本该安闲的时刻,也是正襟危坐,更不敢左右顾盼的说话,生怕自己有那一个不雅的动作偶尔落入了贺侍郎眼中,从而毁了自己一生的前程,甚至连平日道学中事事争先的朱竹清也是如此。

        使劲看了几眼,终究因为隔的太远看不清楚什么,左右又无人说话,唐离遂取了酒提,在桌旁的酒缶中取酒自斟自饮起来。

        唐时所饮多是压榨的果酒,今日宴中更是上品,唐离饮了几盏,但觉入口酸甜、味道极好,遂也不顾左右其它四士子鄙视的目光,径直自饮起来。

        眼前满堂欢客,却无一人可与共语,几盏酒浆下肚,丝丝醺然之意涌起的同时,唐离心神一松,心中那股虚虚的感觉却又隐隐泛起。

        仰首又是盏酒下肚,看着身前面色欢然的众宾客,“林霞……狐狸……”这两个词蓦然涌上心头。自从昨晚听到关关她们的一番谈话后,原本满心的伤痛就如同一个突然爆裂的气球般,没了着落处,取而代之的是对感情最为强烈的幻灭感。

        “是啊!自己前些日子实在太不象个男人了些!”,想到自己被一个“骗子”给耍的团团转;想到自己为了一个骗子而忘记了家人、忘记了自己的责任;想到自己居然需要一个天天睡在屋檐下的孩子来可怜、来安慰;想到前些日子的失魂落魄,也不知是缘于酒、还是由于羞愧,露出连串苦涩笑意的同时,唐离觉的自己的脸发烧的厉害。

        不知什么时候,厅中响起了欢快的歌舞,一个跳着胡腾舞的女子在厅中带起了一个又一个旋儿,搏得宾客们一阵阵欢快的掌声。

        对身前的热闹视若未见,静静持杯独酌,陷入自己心境中的唐离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以酒为媒,开始对前段时间的经历进行无意识的反思,入道学以来的经历画面慢慢浮现,就象在看一部最蹩脚的三流言情搞笑剧,男人莫名的喜欢上了一个女人,随后那些最为狗血的情节一一上演,当男主角为这段注定波折多多的感情痛苦不堪时,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个骗局,没有人在乎感情,故事所发生的一切,只为证明他是一个可以任意让人玩弄感情的傻瓜。

        画面逐步回放,心中那道伤口也暴露的越来越清晰,一杯果酒下肚,淋在上面,疼的让人心颤,但每一次剧烈的颤抖之后,伤口却在慢慢的弥合,虽然不知道这种弥合是否干净彻底,但至少表面如此。

        一盏,再一盏,艳红的伤口承接着一道道源源不断的烈酒,痛的抽搐,但抽搐过后,却又开始一丝丝的弥合,当整个旧日的画面回放完毕,随着又一盏酒浆浇灌,那颗心从表面看去,已经复原如初,随后的每一盏酒,都为这颗心再添加一层保护膜,随着这些膜越结越厚,及至最后,竟结成了痂、变成了壳,冰冷而坚硬……

        …………………………

        “奴奴金州关关,拜见贺侍郎与诸位大人”,此时的贺知章已经饮了许多酒,饶是他身为酒中八仙,此时也有些醺然之意,醉眼看花,只一眼,他便觉的眼前这个有着沙哑妩媚声音的女子分外不同。

        许是知道他的喜好,适才前边的那些歌舞妓们选择的都是健舞,与舞蹈相配合,她们的衣衫也多是选择热烈而奔放的颜色,且其中多以艳红居多,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与舞蹈本身相配合,突现出热烈与刚健来。其中更有心思灵巧的歌女,在大红舞裙上缀以金铃、镶以珍珠,舞动起来,光彩夺目。

        与前面那些歌女截然不同的是,这个名叫关关的女子,却只是一身水绿七破间裙,这种绿是如此的纯粹,以至于看来就象一汪碧水,高高的紧身束腰愈发突显出腰肢的纤细与修长,这女子面上娥眉淡扫,竟是不着半点脂粉,而头上的发髻也不是如通常舞蹈时的高髻,而是一任自然妩媚的倭堕髻。

        夏日宴饮,酒酣耳热,在满厅的喧腾热闹中,突然见到这样一个与周边环境反差极大的清新碧绿的素装美人,贺老大人顿觉眼前一亮,尤其是这女子身形微动间带动裙摆轻转,混似一团清幽碧水,望之令人只觉心中身上躁热为之一消。

        坐起原本斜依着的身子,转目之间,见田观察使等人也是眼中一亮,贺老大人手抚银须呵呵笑道:“且舞来!”。

        只看众人神色,关关也知此次唐离定下的这套舞服,已是先夺了一个头彩。

        “奴奴僭越,却向自在坐的少年郎君中请一位为奴奴伴箫,俯请大人允准。”,低沉的嗓音分外妩媚,关关拜身之间,明眸流转,分外动人。

        贺知章生性风流,素来率性而不拘于礼法,愈到晚年愈是如此,更取四明狂客为号,此时听关关提出如此要求,他闻言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持盏哈哈笑道:“佳人轻舞,